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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园里的花粉

    早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光吝啬地涂抹在城市高低错落的轮廓线上。我坐在车里,引擎熄着,车窗开了一条细缝,让清冽的、带着晨露和远方工业区隐约气味的空气流进来。胃里空空如也,那阵熟悉的钝痛暂时蛰伏着,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只潜伏的兽,随时会再次亮出獠牙。

    我所在的位置,隔着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斜对着“蓝海”游泳馆气派的玻璃幕墙入口。会所还没开始营业,只有门口保安亭亮着灯,一个裹着大衣的保安身影在里面偶尔晃动。巨大的招牌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沉默而冰冷。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林薇回来时已近午夜,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疲惫。她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背对着我躺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累极了。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加密手机里那条简短的信息,那三十六分钟空白,以及明天(已经是今天)晚上七点,陈文涛会准时踏入这里的事实。

    我不能直接闯进去。没有搜查令,没有合理的名目,我甚至连陈文涛是否真的会成为目标,用什么方式,都只是基于碎片信息的可怕推测。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提前踩点,熟悉环境,寻找任何可能的、不寻常的迹象。

    我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长焦镜头,装在带来的小型相机上,调整焦距,对准游泳馆入口和两侧的街道。镜头里的世界被压缩、拉近,细节纤毫毕现。我缓慢地移动镜头,记录下入口的监控摄像头位置、保安换班的规律、周边街道的岔口、以及可能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出入口。

    一辆环卫车慢悠悠地驶过,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几个晨跑的人喘着粗气跑过。城市正在缓慢苏醒,但“蓝海”游泳馆所在的这片区域,依旧保持着工作日开始前的宁静。

    我的目光透过镜头,仔细扫过游泳馆外墙每一处可能的攀爬点,每一扇窗户,甚至通风管道的出口。如果“幽灵”要提前做手脚,他们会选择哪里?如何进入?如何避开监控?

    就在这时,我的日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我心头一跳,拿起一看,是小陈。

    这么早?

    “喂?”我接起,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紧绷的神经而有些沙哑。

    “沈检,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小陈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您昨天让我重点查的张某的社会关系,还有那个‘米白色风衣女人’的模拟画像,有进展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相机镜头下意识地垂了下来。“说。”

    “我们扩大了张某活动区域的走访范围,特别是他常去买廉价酒的那家小超市和几个他可能去打零工的劳务市场附近。有个在劳务市场门口摆摊修自行车的老头,对我们出示的模拟画像(根据之前那个老太太的描述完善过的)有反应!”小陈语速很快,“他说大概在张某死前十天左右,好像见过一个穿着类似颜色风衣的女人,在劳务市场斜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当时是傍晚,天有点阴,他记得是因为那女人站得笔直,气质和周围等活干的民工、还有那些匆匆下班的人很不一样,所以多看了两眼。但他也说不清具体长相,就说感觉……挺文静的,不像那边的人。”

    又是傍晚。又是“气质不一样”。模糊,但指向性惊人的一致。

    “还有吗?”我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还有就是您让我查的,张某可能接触过的医药相关人员。”小陈顿了顿,“我们查了他死前三个月去过的所有药店、诊所的记录。大部分都是去买最便宜的止痛片或者感冒药。但有一家,是距离他住处大概四公里外的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药房。记录显示,他在死前大概三周左右,去那里开过一次降压药——这和他体检报告里提到的高血压吻合。开药的医生姓赵,很常见的名字。但奇怪的是,我们调取那天的监控(社区卫生中心保存时间不长,只有一个月,刚好还有),发现张某在药房窗口拿药时,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药剂师有过短暂的交谈,大概不到一分钟。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清那个女药剂师的脸,但身材和发型……和我们做的模拟画像,有几分相似。”

    白大褂。药剂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林薇工作的那个社区药房,距离张某去开药的卫生服务中心,有将近十公里,分属不同区域。不是同一个地方。

    但这能说明什么?药剂师都穿白大褂,身材发型相似的人太多了。而且,仅仅是交谈,能证明什么?

    “那个女药剂师,能确认身份吗?”我问,声音干涩。

    “正在联系那个卫生服务中心核实,但过去这么久了,又是普通的发药记录,他们那边的当班记录不一定全,人也可能轮换,估计很难确认具体是谁。”小陈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沈检,您是不是怀疑林医生她……”

    “我什么都没怀疑。”我生硬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查。那个和张某交谈的女药剂师,想办法确认身份。还有,张某的死,现场那个不明化合物,技术科那边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还没有,说结构太特殊,还在比对数据库。”

    “知道了。有消息立刻告诉我。”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但更强烈的是那种无力感。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每一个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能看到轮廓,却永远看不清真容。

    米白色风衣。文静的气质。药剂师。交谈。

    林薇昨天穿的不是米白色风衣,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的气质确实与劳务市场那片区域格格不入。她是药剂师。她会和病人交谈,给予用药指导。

    巧合。全都是巧合。

    可是,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不再是巧合,而是指向某个必然的图案。

    我重新举起相机,镜头却有些晃。我放下相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必须做点什么,把注意力从这些令人发疯的联想上移开。对,李某的案子。那个“运动后心源性猝死”的私营企业主。卷宗里提到他死在自己的别墅,当时刚在自家花园里慢跑结束。花园……

    我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打给痕检的老秦。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老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快:“喂?谁啊?这么早……”

    “秦科长,是我,沈翊。抱歉这么早打扰,关于李某别墅那个案子,我有个想法。”

    “李某?哪个李某?哦……那个老板,跑步猝死的?”老秦清醒了些,“那案子不是结了吗?意外。”

    “表面上是。但我记得卷宗里提到,他死亡现场,也就是别墅的花园里,当时提取了一些环境样本,包括土壤和植物样本,对吧?”

    “嗯,常规操作,都做了。土壤、草坪、还有花园里种的几样花草,都取样了。没什么异常,就是普通花园该有的东西。”

    “那些样本,还保留着吗?”

    “应该还在物证室的冷库里,按规定保存期一年。怎么了沈检,你发现什么了?”

    “现在还不确定。但我需要重新检验那些植物样本,特别是……看看有没有不属于那个花园常见品种的植物花粉,或者叶片、花瓣残骸,哪怕非常微量。需要做更精细的植物学和毒理学分析。”我想起林薇书房里那本《生药学》,和里面夹着的干枯植物标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秦的声音严肃起来:“沈检,你是怀疑……花园里的植物有问题?”

    “只是怀疑。李某有心脏病史,但一直控制得不错。突然在自家花园运动后猝死,虽然可以用‘意外’解释,但结合其他几起案子,我觉得有必要把现场环境因素也考虑进去。有些植物,本身或者其花粉,可能对特定人群有影响。”

    “我明白了。”老秦不愧是老痕检,立刻抓住了重点,“特别是如果死者本身有心血管问题,某些植物毒素或致敏原,在剧烈运动后吸入或接触,确实可能诱发严重反应。我上午就去物证室调样本,联系植化实验室和毒理实验室,做联合分析。不过,这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是极微量的花粉,鉴定起来难度很大。”

    “尽最大努力。费用和手续我来协调。”我说,“重点是寻找不常见的、或者具有特定药理或毒理活性的植物痕迹。”

    “行,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天色亮了不少,“蓝海”游泳馆门口开始有员工陆续到来,准备营业。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今天白天,我必须处理正常的公务,扮演好那个“一切如常”的沈翊。而李某案花园样本的重新鉴定,是我在黑暗中埋下的又一条线。

    一整天都在各种会议、文书、电话中度过。我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工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今晚七点,飘向那个可能正在发生的阴谋,飘向家里那个我越来越看不懂的女人。

    下午,老秦那边还没有消息。植物鉴定没那么快。

    小陈倒是又来了个电话,声音有些沮丧:那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女药剂师身份无法确认,当时的排班记录不全,几个可能当班的药剂师都表示记不清那么久以前的一个普通病人了。线索似乎又断了。

    临下班前,我收到了加密联系人发来的第二条信息,依旧简短:“陈文涛今日行程无变更,下午在法院开会,预计六点离开,前往蓝海游泳馆。车辆为黑色奥迪A6,车牌江A XXXXX。其司机确认。无其他异常跟随。”

    晚上六点半,我提前离开了检察院。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在距离“蓝海”游泳馆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大型超市地下停车场停了车。这里车流大,不容易被注意。

    我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休闲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水、毛巾、以及一些必要的“小工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去健身的上班族。

    步行来到“蓝海”游泳馆附近,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地喝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游泳馆入口的情况。

    六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来,停在游泳馆的VIP车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保持得不错、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陈文涛。他表情平静,和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拎着一个运动包,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游泳馆。司机则将车开走,大概是去找地方停车或等待。

    陈文涛进去了。时间,七点整。

    我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我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二分。

    我站起身,下楼,走向“蓝海”游泳馆。在门口,我出示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在其他健身房办理的、快要过期的会员卡(照片与我有些相似,灯光昏暗下不易分辨),并解释是朋友推荐过来体验一下。前台服务员没有多问,收了体验费用,给了我一个临时手环和储物柜钥匙。

    走进游泳馆,温暖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灯投下璀璨的光芒。我环顾四周,迅速定位了VIP区的入口——一道需要单独刷卡的玻璃门。我不是VIP会员,进不去。

    但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我的目标,是公共区域,是那些陈文涛可能经过、或者可能被“幽灵”利用的地方。

    我先去更衣室,换上了泳裤,但并没有立刻去泳池。而是拿着毛巾,像个第一次来、对环境好奇的客人,在公共区域慢慢走动。按摩池、桑拿房、休息区、饮料吧……我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工作人员,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有些“异常”的客人。

    饮料吧旁边,就是陈文涛习惯游泳后喝咖啡的地方。几张简约的小桌,零散地坐着几个人。我走过去,点了杯冰水,在最靠近角落、视野却最好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VIP区出口,也能看到饮料吧的制作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泳池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和隐约的笑语。桑拿房的门开了又关,蒸腾出带着桉树油味道的热气。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焦。

    七点二十。七点四十。八点。

    陈文涛还没有出来。通常他游泳一个小时左右。如果“幽灵”要动手,是在水里?还是在之后喝咖啡的时候?或者,是在更衣室?

    我坐不住了。起身,假装去洗手间,绕着公共区域又走了一圈。经过男更衣室入口时,我放慢脚步,侧耳倾听。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说话声、柜门开合的声响,没有什么异常。

    八点十分。VIP区的玻璃门滑开,陈文涛走了出来。他换上了干净的休闲服,头发还有些湿,脸色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神情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他径直朝着饮料吧走来。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来了。

    陈文涛走到吧台,对服务员熟稔地点了下头:“老规矩,美式,不加糖。”

    “好的陈先生,稍等。”服务员显然认识他,很快开始操作咖啡机。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杯正在制作的美式咖啡上,同时也用余光观察着陈文涛周围。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背对着我这边。

    咖啡很快做好了,服务员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端到陈文涛桌上。“陈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陈文涛点点头,拿起杯子,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他微微皱了下眉,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杯子,拿起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信息。

    是咖啡有问题?味道不对?还是……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咖啡被下毒,他现在应该已经有反应了。***?***?还是别的什么?发作时间呢?

    陈文涛看了会儿手机,又端起杯子,这次喝了更大一口。然后,他继续看着手机,手指偶尔滑动屏幕。

    五分钟过去了。陈文涛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咖啡喝掉了小半杯。

    难道我猜错了?目标不是他?还是时机未到?或者,“幽灵”改变了计划?

    又过了几分钟,陈文涛似乎看完了手机,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拿起自己的运动包,朝着出口走去。步伐稳健,神情如常。

    他就这样走了?安全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松了口气的虚脱,有判断失误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疑惑。

    如果陈文涛不是今晚的目标,那“幽灵”的计划是什么?那三十六分钟的会面,是为了什么?我的怀疑,我的紧张,我这一整晚的守候,难道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不,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我猛地想起,陈文涛喝第一口咖啡时,那个轻微的皱眉。是咖啡太烫?还是……味道有细微的差异?他后面还是喝完了。

    我立刻起身,走到吧台。刚才给陈文涛做咖啡的那个服务员正在清洗器具。

    “你好,麻烦一杯美式,不加糖,打包。”我对他说。

    “好的,稍等。”服务员熟练地操作起来。

    我看着他取豆、研磨、压粉、萃取……整个过程很标准。用的咖啡豆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机器。他做好后,将咖啡倒入纸杯,盖上盖子,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咖啡,付了钱。纸杯很烫。我走到一边,小心地打开杯盖,凑近闻了闻。浓郁的焦香,略带苦味,是标准的美式咖啡气味。我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尝了尝。苦,醇,没有其他怪味。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我拿着咖啡,心乱如麻地走向更衣室。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犹豫了一下,将几乎没喝的咖啡扔了进去。然后,我去冲了个澡,换好衣服,离开了游泳馆。

    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晚风带着凉意。我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迷茫笼罩了我。

    是我太敏感了?被那些笔记和线索弄得疑神疑鬼,以至于开始幻想不存在的阴谋?陈文涛安然无恙,是不是证明林薇的清白?那三十六分钟,或许真的只是普通的加班?

    手机响了,是加密联系人:“目标已安全离开,返回住所。过程中无异常接触,饮料(咖啡)经观察无他人经手。是否继续监控?”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才回复:“暂停。费用照付。”

    然后,我删掉信息,关机。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泛上来。这一晚上的紧张、期待、恐惧,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也许,我真的该去看心理医生了。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那个我既渴望又害怕回去的“家”驶去。

    也许,家里真的有一碗热着的、什么都没加的排骨粥在等我。也许,我只需要喝下去,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会发现世界依旧正常,我的妻子依旧是我爱的那个人,那些可怕的联想,都只是噩梦的余烬。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说:不,沈翊,事情没这么简单。陈文涛的安然无恙,可能恰恰意味着,危险以另一种方式,更隐蔽的方式,正在逼近。

    或者,已经发生了。

    而我,还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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