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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脱甲为民

    火光低跳,雪地被烤出一圈湿润的泥痕。六人围在火堆旁,寒气仍从林间缝隙钻入,风掠过断枝残叶,吹得火星四散。树下的马低声打着响鼻,阿勒台立在一旁,仰头望了望星空,忽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再翻过前面那道岭,就不是他们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宣武军追不到这里来。”说完偏头望向李肃,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轻松的笑意,“你们可以笑了。”

    他们谁都没立刻笑出来。李肃怔了一息,心头像是放松了一根绷了一夜的弦,吐出一口热气。高慎哼了一声;裴湄抱着她弟弟,轻轻笑了一下,低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暖得像从另一个季节飘来。

    “再往哪走?”李肃问。

    高慎从火堆边抽出一根烧黑的柴枝,蹲下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弯线。“我们现在在这,”他点了点,“明儿早起,翻岭走西南,避开官道,一直走到乌鸦渡那边一座废寨,我去过一次,早就没人了。地势高,好守,也不容易被人盯上。”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透出一点意味来:“到了那边,这身皮,也该换了。”

    夜色压下来时,阿勒台的鼾声已经响起,裴湄裹着袍子靠在一边照顾她弟弟,高慎侧卧一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李肃在值夜岗。石归节也没睡,望着星空出神。

    “你以前在军里,是什么兵?”李肃忽然问他。

    他咬着草梗,含糊地答了句:“刀盾。”

    “前阵?”

    “嗯,打头的。”他说,“冲阵、挡箭、抬尸,样样干过。”

    李肃“啊”了一声,没再追问。火光映着石三的半边脸,脸上伤疤不多,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那是见得太多,不必再说的样子。

    李肃低头摸了摸刀柄,忽然轻声说:“……我其实不太会用刀。”

    石归节看我一眼,没说话。

    “之前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李肃顿了顿,“就靠大家,才走到现在。”

    石三“哼”了一声,把嘴里的草茎吐进火堆里。

    “那你想不想学会用刀?”

    李肃沉声说:“想。”

    他站起身,把手往身上一抹,“你救了我一命,这人情我得还。来,我教你。”

    李肃愣了一下。

    “你不是有刀?这世道光靠嘴皮子可不行。”他边说边绕过火堆,站到我身后。

    “把刀拔出来。”

    李肃抽出唐刀。刀还没出鞘他就啧了一声:“太紧张了”

    “脚分开,别并着,别摇。你这站得,风一吹就倒。”

    李肃站稳了,石三按了按他肩膀,又抬了抬他的右手:“刀别举得太高,砍人不是摆样子,是往下压命。”

    李肃握紧刀柄,试着劈了一刀。刀落在面前一根树干上,砍偏了,刃口斜着滑开。

    “你这不是砍。”石三从李肃手里拿过刀,脚下一沉,腰胯一转,一刀劈下,树干应声开裂,雪片飞扬。

    “看到没有?脚稳、腰走、胯转,刀才跟得上。”

    李肃没吭声,只是接过刀,再劈一刀。动作还生,但力气比上一次实了。

    “可以。”石三点头,“再来一百遍。”

    “我也要练!”裴洵的声音从火堆那边冒出来,手里已经提着他那对双刀跑过来了。

    “你?”石归节看了他一眼,“好呀,一起练,不过招式有点不同。”

    李肃和裴洵一左一右,围着两棵大树轮番劈砍。风一阵阵吹来,雪也越压越重,火光在几人身上一照一灭。

    练到后来,李肃两臂像灌了铅,握刀的虎口破了皮,血黏在手柄上,但没松手。

    石归节坐在一边看着,始终没再插话。只是火快熄时,他往堆里添了一根柴,说了句:

    “刀这玩意儿,初学时最累,能累出命来,也能累出胆。你们继续,我先睡了”

    那一夜,李肃和裴洵练到很晚,直到高慎起来和李肃换岗。李肃手酸得几乎提不起水壶,却第一次觉得,手里这口刀,真是他的了。

    用了整整两日才绕过那道山岭,路上山风冷得像刀子剐脸。早晨启程时,阿勒台递给李肃缰绳,让李肃骑上他那匹灰马。

    李肃刚翻身上马,脚还没踩稳,整个人就被马身一抖带得往后一滑,差点从鞍上摔下去。

    “你是想骑它,还是让它骑你?”阿勒台回头揶揄。

    李肃红着脸坐稳,手臂早已因为抓得太紧发麻。他绕到我马侧,帮李肃理了缰绳,说:“马是人骨头外头一层肉,你若慌,它也慌;你心虚,它就甩你。”

    说完,他把李肃脚踝往下压,整个人几乎贴上马身,“坐直、脚沉、手松,不许死拽。”

    李肃依样照做。他又在前头慢慢带李肃走。阿勒台不爱多话,但一看到李肃坐姿歪了、膝往外滑了,立刻喝止;甚至直接拉住李肃的缰绳、拨正李肃的脚跟,像调兵一样细致。

    走了一整天,李肃几次从马背上滚下来,手肘膝盖也摔得青紫。但到傍晚扎营时,阿勒台盯了李肃一眼,冷冷道:“总算不像个挂在马上的袋子了。”

    李肃喘着气点头,双腿像散了架,连蹲下点火都发抖。

    夜里落脚扎营,火堆升起后,李肃连腰都不想直,只想靠着马鞍坐一阵。可石归节踢了他一脚:“别瘫着了。练刀。”

    李肃站起身,腿还在抖,但还是照说的举刀、落刀。石归节在李肃背后一步不离,不时纠正李肃的脚位与肩线,骂一句、拍一下,完全没给李肃喘息。

    “你这招不是劈,是拖。杀人一刀,不杀就别动。”

    李肃咬着牙,将唐刀举过肩,再一次从上而下砸了下去,脚下用力跺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响。

    “嗯。”他终于出声,“有点骨头了。”

    而另一边,裴洵像只猫一样绕着一棵小树转个不停。他的双刀一高一低,一刀取喉,一刀扫膝,脚步轻盈,招式看着不大,却一刀快过一刀。

    他攻的不是树木正中,而是边角缝隙。

    李肃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里那口唐刀沉得像一根铁条。他的招式,劈、撩、挑,每一下全身的力气压进去,慢,但稳。

    耳边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声,雪地上的脚步声,还有刀刃破风的细响。挥刀,再挥刀,一遍又一遍。

    等到裴洵也倒头睡下,李肃刚想躺下歇口气,石归节却忽然出声,像是念了一份军中口令:

    “我教你的,一共就五招,”

    “劈肩断锁,砍肩胛,断关节;

    扫膛压腰,横刀平扫,专打腰眼;

    砸颈封喉,用刀脊震颈,不求破骨,求他乱;

    回肘撞柄,砍不中就转身撞人,能活最要紧;

    步进连劈,一边走一边砍,别傻站着等死。”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下来。

    “你把这几招练熟了,别说毛贼,就是真上阵,也能换口气出来。其余的变化,全在这几式里,你自己去悟。”

    他看了李肃一眼,说道:“刀法不在花样,在生死那一念。”一下子古龙附体干什么。

    第三天快中午时分,他们赶到了乌鸦渡。

    这地方果然如高慎所说,建在一处天然河湾上,寨子背水面山,寨墙虽已倾塌过半,但主门还有旧石架撑着。靠近寨心处,还有一口干井与一排断木房梁,积雪压得整个寨子像一只埋在雪底的兽,死气沉沉。

    “没人。”高慎四下打量一圈,低声道。

    “地方够偏,够破,也够安全。”石归节蹲下拍了拍地面。

    众人无声地点头。三天下来,鞋上结冰,马都瘦了圈,正好都处理掉。

    李肃开口道:“阿勒台,去卸马。六匹马交给石归节,牵去集上卖了,再买些像样的百姓衣裳与鞋子。换了这身皮,咱们后头才好走路,也好进镇住店打尖。”

    “好嘞。”两人一前一后应下,利落地去办。

    “我去找船,安排渡河。”不等李肃说,高慎就说出来了,他把皮袄和弓都放下,自顾出了门。

    剩下裴氏姐弟看着李肃。

    “看什么看?裴询你去练刀,裴湄你去收拾吃食。”

    有人狠狠瞪了李肃一眼。

    不多时,石归节回来了。

    他背上驮着一个沉沉的布包,一身裹着旧麻袍,把包一扔。

    李肃打开一看,粗布褐衣、灰棉外袍、旧草鞋、裹脚布,还有两顶破帽;再底下,是几块整齐摞起的碎银、零星铜钱,还有一小匹细布。

    “都卖了?”李肃问。

    “六匹,散着出,马鞍和缰带也拆了。”他坐下,摸了摸膝盖,“三家分着卖,没人多问。后来又绕到镇边一家当铺,翻了半天柜底,才挑出这些旧衣裳。还剩银子三两,铜两百多文,还捎了一匹布。”

    “够了。”李肃点头。

    他接着说:“衣裳我按人挑的。你的是青布外褂配褐里,读书人;裴洵那小子,我给他拣了件紧打短衣,袖口卷起,正好装个跑腿的厮养;阿勒台那身粗料的毡裳。”

    “石三你自己呢?”李肃问。

    “我?樵户。”他撩开袍子,露出麻绳捆扎的衫子,“给少爷挑行李的长工,你们的刀和护肩都收在麻包里我背着。”

    “裴湄那边?”

    “给她找了件旧裙袍和披帛,”他顿了顿,“你就说她是你从小带出来的丫鬟。”好好好,石三你有眼力见。

    “那高慎这个大个呢?”

    “呐,这件深青长袍,你的护卫,唬人得很。”

    此时寨门外又响起一串脚步。

    “我。”是高慎的声音,雪地里显得干脆利落。

    他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穿着一身磨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形魁梧,头发散乱。他一进门就本能地四下打量,眼神在李肃和石归节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抬手拱了拱:“某田悍,摆渡的。”

    高慎说道:“我没去主渡口,绕到西边暗滩找的他。他那条船不大,但结实,五六人和行李都能过。不过要先收钱,所以带他回来。”

    田悍嗓音沙哑却干脆,“不走明面,夜里四更起水,逆流,两个时辰就能过岸。你们若不拖,天亮前能落脚。”

    “价呢?”石归节问。

    “渡一次,两百文铜钱,不还价,现在给。”田悍说,“我不问你们从哪儿来,也不管你们去哪儿,只看规矩。”

    “行,石三,给他钱。”李肃点了点头,“是个利落人。”高慎在他身后颔首。

    “那边风紧,过河后你们别耽搁。”田悍看着火光,“西岸两里有个庄口,庄头有个车马行,可以雇辆大车继续赶路。”

    石归节将最后一块油布打结,拍了拍背囊,站起身。

    “都换好了?”他扫了众人一圈。

    李肃点点头,抖了抖身上的褐衣青褂,腰上束紧麻绳,读书人的模样虽寒酸,却不显破绽。唐刀包裹妥当和裴询的双环刀一起,还有护肩,藏在石归节的背囊里,上面压了干粮袋,一时难辨。

    高慎将他的弓弦解下,和羽箭,筋丝都放在自己的背囊,还用麻布裹了弓身,单手拿着充作旅人的拐杖。

    最后是阿勒台,他已换上褐灰色的西胡毡袍。他的长枪已经拆解,枪头同样放在了石归节的包中,而枪杆则缠作“牲畜驱杆”,斜背在身后,若不细看,与普通边商挑杆无异。

    石归节打量了一眼,语气透出几分满意:“行。像个赶车的。”

    屋里,裴洵正蹲着,把换下来的皮袄、旧衣一件件埋入角落,再用泥灰盖上。

    三更天,寨门被推开,风雪扑面而来,众人鱼贯而出。

    夜空仍暗,月光被云层遮去。一路南行,山林渐远,地势趋缓,脚下的雪被人踏成一道道浅痕。约莫走了三里,耳边隐隐听见水声。

    再前行百步,便到了渡口。

    那条窄船正泊在暗滩尽头,船身被水推得上下起伏,一道身影却稳稳立在船头。还单手提着根大竹蒿,怕不有三四米长。

    李肃望着那脚力与臂势,眼中微闪:“这人只怕不是摆渡的吧。”

    等众人登船,田悍也不说话。

    船身微晃,他一篙入水,小舟滑入夜色。

    风起,雪落,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渡过这条暗河,走向未知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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