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劲已成

    夜色如墨,广州城在戒严令下显得格外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梁桂生六人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中。

    他打头,但懋辛断后,受伤的余东雄和陈清畴被护在中间。

    每经过一个街口,梁桂生都会抬手示意,众人立刻隐入阴影,待他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行。

    这种高度戒备的行进方式极大地消耗着众人的体力和精神。

    余东雄手臂上的伤虽经简单包扎,但失血让他脸色苍白。陈清畴腿部中弹,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额上冷汗直流。

    “还能撑住吗?”梁桂生回头低声问道。

    余东雄勉强点头:“生哥放心,死不了。”

    陈清畴更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点小伤,比起当年在武夷山里打猎时被野狼叼的那下可轻多了。”

    他的乐观感染了众人,每个人都无声地绽开了笑容。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煤油马灯的光亮。

    梁桂生猛地抬手,六人迅速躲进四周门廊树木的阴影中,屏息凝神。

    一队巡防营士兵举着火把走过,脚步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为首的军官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梁桂生手心沁出冷汗,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腰后的勃朗宁。

    若被发现,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击毙军官,制造混乱。

    幸运的是,军官只是驻足片刻,便挥手带队继续前行。

    脚步声渐远,众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郭继枚低声道。

    “生哥,你的耳朵,灵过猫仔。”余东雄忍着手臂的剧痛,低声赞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佩服的笑意。

    梁桂生没有答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节省体力。

    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远未结束。

    他有一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仿佛有一头可怕的猎豹正伏伺在草丛中窥视着他们的后背,随时有可能雷霆一击。

    “走,换条路。”梁桂生看了一眼,低声道。

    他们放弃了大路,转而钻入更加曲折复杂的小巷。

    这些巷子有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高墙耸立,遮天蔽月,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在一条满是杂物的小巷里,梁桂生突然停下脚步,感觉着来路。

    “怎么了?”罗联左右打量了一下,问道。

    “有人跟踪。”梁桂生压低声音,“从江府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但懋辛悄无声息地溜到巷口,探头观察片刻,退回摇头:“没看到人。”

    梁桂生眉头紧锁。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窥视,绝不会是错觉。

    这说明暗伏的人身手极高。

    “兵分两路。”他当机立断,“我和东雄、继枚走左边,怒刚兄带清畴兄、罗大哥走右边,在小东营后巷汇合。”

    但懋辛立刻反对:“不行,你们三人两个带伤,太危险了!”

    “正因如此,才不能全栽在一起。”梁桂生道,“若是有陷阱,总要有人把消息带回去。”

    众人知他说的在理,不再争执。

    简单告别后,两队人分头潜入黑暗。

    分开行动后,梁桂生刻意放慢脚步,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他慢慢感觉着四周所有细微的动静,感受着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小巷,踏上相对宽阔的街道时,梁桂生突然伸手拉住余东雄和郭继枚,飞快地退入一处阴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支短弩箭破空而来,“笃笃笃”钉在他们原本要走过的位置上。箭矢通体漆黑,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

    “埋伏!”郭继枚低呼。

    对方不仅跟踪技术高超,出手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若非他直觉预警,此刻三人已成箭下亡魂。

    “东雄,还能开枪吗?”他问道。

    余东雄咬牙点头,单手举起马枪。郭继枚也握紧了手枪,警惕地注视着夜色中不可知的埋伏。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继续。

    巷外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幻觉。

    对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现在又突然沉寂,显然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

    “调虎离山!”梁桂生猛然醒悟,“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但怒刚他们。”

    “回去接应。”

    就在他们准备冲出巷口时,远处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打斗声,方向正是但懋辛三人离开的方向。

    梁桂生立刻快步冲向声音来源,余东雄和郭继枚紧随其后,三人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有可能全军覆没,也义无反顾。

    穿过一条小巷,眼前的景象让梁桂生血液几乎冻结。

    但懋辛浑身是血,背靠墙壁勉力支撑,手中短枪已经打空,正步步后退。

    罗联和陈清畴则被七八名清军持刀围攻,只是两人手上只有陈清畴的一柄刀挡在前面,罗联只能在他身后协助。

    但是陈清畴的腿伤严重影响了他的移动,眼见已经是落于下风。

    围攻他们的清军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是专业的杀手。

    梁桂生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战团。

    他没有开枪。

    子弹珍贵,且容易误伤。

    他选择了他最信任的武器:自己的拳头。

    “哈——”吐气开声,梁桂生一记“抛槌”直取最近清军的后心。

    那清军反应极快,闻风回身格挡,却低估了这一拳的力量。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另外三名围攻陈清畴的清军立即分出一人迎向梁桂生。

    此人使一对短刃,一刀前戳,一刀护身,出手极快。

    梁桂生脚步灵动,侧身一闪,腰胯斜拧,双手自腰间朝前猛力前插那人的双肋。

    那清军左刀回手下切,右刀反手就斩。

    梁桂生脚步一错,右脚向前上步成右拐步。斜冲而过,刀光堪堪从他耳边掠过。

    他头也不回,身体右转,右拳反手如鞭,一记“踏马鞭捶”横扫那清军太阳穴。

    那清军忙一个侧偏低头,却不料梁桂生这招竟然还有变招。

    但见梁桂生身体左转,左掌变拳,随身体转动横摆至身侧,双拳变掌,两掌背相对合掌向下直插至那清军胸前。

    这一招既快也狠,指掌插中对手心口处,劲力吐出,那清军双眼凸出,手中短刃落地,俨然是性命难保。

    此时郭继枚和余东雄也已加入战团。

    郭继枚双枪连发,将两名黑衣人吓得朝地上就趴。余东雄虽单手使枪,但枪法依旧精准,一枪击中与但懋辛搏斗的黑衣人肩膀,解了但懋辛的围。

    战局瞬间逆转。

    剩余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唿哨,掉头就跑。

    梁桂生没有追击,他快步冲到但懋辛身边,道:“怒刚兄,没事吧”

    呼呼喘着粗气的但懋辛扯着川音说:“格老子,没的子弹,枪都不如烧火棒棒!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否则我们今晚就交代在这里了。”

    梁桂生一手搀扶住陈清畴说,“走。”

    这一次,却再无人跟踪。

    那些清军如同幽灵般出现,又如同幽灵般消失。

    当小东营五号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时,天色已然深湛如墨。

    开门的是林蓓,她看到浑身是血的众人,脸色骤变。

    “快进来!”她急忙让开道路。

    院内,黄兴只穿了件短褂子就赶来,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显然并没有休息得很好。

    看到众人的惨状,黄兴重重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梁桂生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蓓从人群中挤出,看到梁桂生,眼圈顿时红了。

    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去拿药。”

    梁桂生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当真是说不出的酸甜惆怅。

    几个略懂医护的同志迅速为他们处理伤势。

    梁桂生虽然没有受伤,却也精神颇为疲敝。

    他却拒绝了立刻休息,把身上带着的部分弹药解下来,递给黄鹤鸣,走到黄兴身边汇报今晚的经过。

    “陈镜波已杀,大部分弹药我带不出来……就这些了,其他没留给清狗。……江孔殷出手相助我们一回,但跟踪我们的清兵,应该是李准的缉捕营。”梁桂生总结道。

    “不过,克强先生,明日我们的弹药不足,伯先先生的那一支现在也没有赶到,起义力量怕是不够啊!”

    黄兴面色凝重,思虑了一会儿,道:“明日就是起义之日,无论如何,计划不会变。”

    从黄兴那里出来,梁桂生在院中找到了林蓓。

    她正端端正正跪在角落,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默默地祷告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林小姐。”梁桂生轻声唤道。

    林蓓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迅速擦去泪水,强装镇定:“梁师傅,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梁桂生挤出个笑容,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明日之后,不知还有无机会当面向小姐道谢。多谢小姐这些时日的照顾。”

    林蓓低下头,一缕乌黑的头发从额间垂落,手指绞着衣角,低声道:“何必言谢。你们为国家民族赴汤蹈火,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勇气,直视着梁桂生的眼睛:“梁师傅,明日......请务必小心。”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梁桂生看着眼前这个外表秀丽,内心却更为坚强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将她拥入怀中。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

    乱世之中,他们都有各自的使命,各自的担当。

    黎明前的黑暗中,广州城静得可怕。而梁桂生和林蓓看向东方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微微的光亮正挣扎着从那浓重如铁的黑暗中冲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对东方微亮的天际,梁桂生缓缓摆开拳架。

    他胸中忽然荡漾出蓬勃的拳意。

    他需要调整状态,以最佳姿态迎接明天即将到来的血战。

    这是蔡李佛的小梅花拳。

    云手蝶掌、开步撑掌、合脚生桥、马步沉桥、偷马撒手……

    一招一式,梁桂生都打得法度严谨,招法认真。

    他想起了师父张炎曾经说过,人体体表与骨骼相连共有十二对大筋,称之为十二经筋。

    十二经筋有联通骨骼,加强传导的功效,是为气血膜三位一体。

    他记得原来练习兵击运动时候看过运动医学的书籍,从运动医学里了解到,大筋联通骨骼,互相之间又有联动,所以大筋震颤可以带动深层骨骼附近韧带肌腱,将全身整体大幅度震荡合于一点击出。

    而世间上,绝大部分人筋骨结构是不完全正的,身体各关节往往都有暗伤,因为各种运动强度不同,姿势不正确而造成的肌腱筋膜劳损更是不计其数。

    练习拳法桩功,就是要把骨架放正,骨缝关节与整体联通合缝,全身结节劳损散开放松,肌腱拉长而又保持灵活弹性。

    像是木工的榫卯结构,看似简单,但精巧而稳固。

    强健的筋骨肌肉皮膜,将力量整合于一点,配合正确的呼吸吐纳,从腰胯带动击出的力量比仅仅用手臂打出的力量要大得多。

    随着拳势展开,他感觉体内气血奔涌,浑身上下的的筋骨都在变得更加强健,更加有力,更加刚猛。

    渐渐地,他只觉身上气血仿佛是长江大河,奔腾咆哮,拍击着身上所有的肌肉皮膜甚至是精神。

    他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隐隐的破空声,力量在体内流转如意。

    不知不觉间,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道曙光的温暖,每一只鸟儿的飞掠,甚至自己身体每一寸肌肉的舒张。

    就在这一刻,他一拳击出。

    “啪”

    “啪啪”

    清脆的破空声如同爆竹炸响,在黎明中格外清晰。

    院中的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转头看来。

    梁桂生缓缓收势,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闪过明悟。

    明劲,原来如此。

    “好拳法。”不知何时,陈清畴已站在他身后,眼中满是赞赏,“桂生,明日之战,你就是我们最锋利的刀。”

    梁桂生转身,郑重抱拳:“必不相负!”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了院子中每一个人的面孔,给每一个人都涂上了一层圣洁的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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