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拳定生死

    黄兴与赵声相视默然,眼前这两位争相赴死的壮士,如同一对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灼人,令人难以抉择。

    温生才见梁桂生伤势未愈却气势不减,眼中激赏之色更浓,但那股为国捐躯、舍我其谁的决绝却未有半分动摇。

    他猛地一抱拳,声如金石:“黄先生,赵先生!梁兄弟义勇,温某深感佩服!

    然刺杀之道,非仅匹夫之勇,更需天时地利与隐忍。温某曾投新军,熟悉内情,潜伏经年,于广州城街巷如手上观纹,李准行踪更是琢磨已久。

    此任,非我莫属!”

    他目光转向梁桂生,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期许和不容争辩的坚决:“梁兄弟,你年岁尚轻,身手卓绝,将来必是革命之栋梁。

    这第一阵,这第一血,便让与为兄如何?”

    梁桂生胸中热血奔涌,哪肯轻易退让。

    他强忍伤痛踏前一步,虽脸色微白,脊梁却挺得笔直:“温前辈赤诚,桂生敬佩!然李准与我洪门弟兄,有私仇公恨!

    我洪门子弟,多少命丧李贼之手?况且……”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愈发灵动浑厚的流转气息,伤势恢复之速远超常人想象。“我这身子,三五日内必可恢复七成以上!绝不敢误了革命大事!”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目光在空中碰撞,几欲迸出火星。

    赵声沉吟片刻,开口道:“二位争相赴义,实乃我辈楷模。然刺杀李准事大,不容丝毫闪失。既然二位各执一词,不如……”

    他目光扫过院内空地,“便以拳脚论高下,胜者主刺,败者策应,如何?也好让我与克强兄看看二位的临阵状态。”

    这提议看似粗豪,却是在这紧迫形势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既能分辨高下,也能让彼此心服。

    温生才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好!便依伯先兄所言!”

    他本就出身江湖,对拳脚定胜负并无抵触。

    梁桂生亦是点头:“桂生遵命!”

    林蓓在一旁看得心焦,忍不住轻呼:“梁师傅,你的伤……”

    梁桂生回头,微笑着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无妨,我自有分寸。”

    众人移至后院稍宽处。温生才脱下外衫,露出一身精悍的短打。

    抱拳行礼,起手式沉稳如山,正是洪家五行七星拳的架势,一股刚猛霸道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梁兄弟,请!”

    梁桂生脚下不丁不八,双臂一展,如灵猿待机,正是蔡李佛拳的起手。

    “温兄,得罪了!”

    话音未落,温生才已如猛虎出闸,右脚尖外撇,左脚跟外撑成右弓步,****拳向后下方一拉,反左拳向梁桂生扫去。

    拳风猎猎,势大力沉。

    洪拳讲究硬桥硬马,长桥大马,攻势一旦展开,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

    梁桂生不敢硬接,伤势未愈,气力终究有亏。脚下灵巧一滑,侧身避其锋芒,同时左手一记“鞭拳”如灵蛇出洞,甩击温生才出拳的手臂曲池穴,试图以巧破力。

    温生才变招极快,拳势半途化掌下按,格开鞭拳,另一手已如毒龙出洞,一记“上马钉挂”直插梁桂生肋下。攻势连绵,狠辣老练。

    梁桂生拧腰转马,险险避开,顺势一记“插掌”反击对方咽喉。

    他身形如柳絮飘摇,脚下步法连环变幻,正是蔡李佛“远桥近马,步走四方”的精髓,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温生才的重拳。

    同时以“插掌”、“鞭拳”等短促迅捷的手法反击向关节、穴道等脆弱之处。

    一时间,院内拳风呼啸,身影翻飞。温生才的洪拳刚猛暴烈,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裂石开碑的力量;而梁桂生的蔡李佛则刚柔并济,闪转腾挪间刁钻狠辣,往往攻其必救。

    温生才越打越是心惊,他浸淫洪拳多年,自忖功力深厚,没想到这受伤的年轻人身法如此滑溜,拳法如此刁钻,每每能寻隙而入,若非自己经验老到,几次都险些中招。

    他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伤势而产生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

    梁桂生同样暗暗佩服。

    温生才的洪拳功底极为扎实,劲力雄浑,步伐稳健,若非自己仗着穿越融合后更强的感知和反应,以及蔡李佛灵活多变的特点,恐怕早已落败。

    他能感觉到,温生才并未出全力,似乎也在顾忌他的伤势。

    温生才久攻不下,心知不能再拖,猛地吐气开声,气势陡然再涨三分,使出了洪拳“虎鹤双形”,左脚经右脚后插步,身左转成斜弓步,双手握拳随身转势,左上右下斜标而出,击梁桂生头部,拳掌交错,虚实难辨,如同猛虎扑食结合鹤翅翻飞,罩向梁桂生。

    这一下变招突兀而凶猛。

    梁桂生右脚上半步,左脚经右脚插步。身体左转,双手握拳在胸,分左上右下斜标出。

    这招应对本来不错,但是伤势终究影响了他的反应,气息微微一窒,脚下稍显迟滞。

    虽然他立刻错步,转以“白蛇吐信”连消带打,险险格开大部分攻势,但温生才最后一记隐藏的“鹤嘴手”已如电般啄向他的肩井穴。

    若是平时,梁桂生有十种方法化解反击。

    但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伤势处的肌肉猛地一抽,带来瞬间的僵硬。

    “啪!”

    温生才的指尖精准地点中了梁桂生的肩头。

    虽已是手下留情,化啄为按,但一股酸麻感仍瞬间传遍梁桂生半条胳膊。

    梁桂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两人相隔丈余,目光再次交汇,之前的争胜之心淡去,涌起的是一种英雄相惜的敬意。

    “梁兄弟好俊的功夫!蔡李佛拳在你手上,可谓发扬光大!”温生才由衷赞道,气息依旧绵长。

    “温大哥的五行七星拳刚猛无俦,小弟佩服!”梁桂生抱拳,微微喘息。

    温生才看着梁桂生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忽然长叹一声,收势站定。

    他对黄兴、赵声拱手道:“黄先生,赵先生!梁兄弟重伤未愈,便有如此身手,温某自愧不如!

    若他身体康健,我绝非其对手。此等英才,当留待大用,不应折损于此等险地。刺杀李准之事,请务必交由温某。

    梁兄弟可为接应,若事有不谐,还请他护佑其他同志撤离!”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梁桂生闻言,心中震动,知道温生才这是决意赴死,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这个“更有潜力”的年轻人。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却被黄兴抬手阻止。

    黄兴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生才兄心意已决,顾全大局,黄某感佩至极。

    桂生,你伤势未愈是实,生才兄经验丰富亦是实。此次行动,便由生才兄主刺,你与林德中同志负责外围策应,掩护生才兄撤退。这是命令,不得再议!”

    听到“林德中”这个名字,旁边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目光锐利的中年汉子微微点头。

    梁桂生知道大局已定,看着温生才那坚定而坦然的眼神,他心中纵有万千不甘,也只能化作沉重一礼:“桂生……遵命!定当竭力,护温兄周全。”

    温生才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梁桂生的肩膀:“好兄弟!有你接应,我更是放心。”

    守真阁另一处隐秘的厢房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化学药剂气味。

    两个年轻人正在忙碌着,一人面容俊朗,眼神专注,正是被誉为“炸弹大王”的喻培伦;另一人气质斯文,却动作利落,是方声洞。

    他们正在向梁桂生和林德中讲解此次行动可能用到的炸弹构造与使用方法。

    “……此乃我等改进的撞针式炸弹,体积小,便于隐藏,拉动此引信,五秒后即会引爆……”喻培伦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详细解说着。

    梁桂生凝神细听,作为穿越者,他虽未亲手制作过炸弹,看着那些略显粗糙的构件和引爆方式,但基本的物理化学知识和后世见过的各种武器概念远超这个时代。

    当喻培伦讲到一种用罐头盒改装的简易炸弹,提到其破片杀伤力有限时,梁桂生忍不住开口:“喻兄,我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喻培伦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这个据说身手极好、刚争过刺杀任务的洪门兄弟:“梁兄弟请讲。”

    “我曾见西洋工匠切割金属,用的一种名为‘预制破片’的概念。”梁桂生组织着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

    “是否可以在炸弹外壳内侧,预先刻上沟槽,或者嵌入一些铁珠、铁钉?爆炸时,外壳会沿着沟槽碎裂,形成更多、更均匀、速度更快的破片,杀伤范围和作用……当能倍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这引信,若能在拉发之外,增加一种压发或松发机制,或许能适应更多样的使用场景,比如布置陷阱。”

    喻培伦起初还有些疑惑,随着梁桂生的描述,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拿着炸弹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行家,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梁桂生所言的价值!

    “预制破片……压发……松发……”喻培伦喃喃自语,脸上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妙啊!妙啊!梁兄弟,你……你真是天纵奇才!此等构想,直指要害,化繁为简,威力何止倍增!你从何处想来?”

    他激动地抓住梁桂生的胳膊,仿佛发现了绝世宝藏。

    方声洞也凑过来,仔细琢磨着梁桂生的话,眼中异彩连连:“桂生兄弟此言,确实开阔思路。若真能实现,我党实力必增!”

    梁桂生被喻培伦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含糊道:“只是平日喜欢胡思乱想,偶有所得,让二位兄台见笑了。”

    “这绝非胡思乱想!”喻培伦笑着道,“梁兄弟,你于器械一道,颇有天分!待此次起事胜利后,定要与你好好探讨一番。”

    “砰!砰!砰!”

    前堂猛然传来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紧接着是伙计故作惊慌的阻拦声和清兵粗野的呵斥:“开门,开门,缉捕营查案!窝藏乱党者,同罪论处!”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喻培伦脸色一变,手疾眼快,一把将桌上的炸弹零件用油布卷起。方声洞已闪到门边,耳朵紧贴门板,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梁桂生心脏骤缩,第一个念头便是暴露了。

    他扫视室内,寻找隐匿之处或突围路径。林德中则一个箭步移到窗边,挑起一角窗帘,向外窥探,随即回头,面色凝重地低语:“前后门都被堵了,至少一队人,是缉捕营的狗贼!”

    脚步声杂乱,正迅速向后院逼近。

    搜查似乎并非漫无目的,而是直扑核心区域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传来一个沉稳、带着几分官威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拦住了欲冲向后院的清兵:

    “且慢!刘把总,何必如此急躁?这‘守真阁’乃是文人雅士汇聚之所,徐掌柜更是城中名媛。如此兴师动众,若惊吓了内眷,搜不出什么,恐怕李军门面上也不好看。”

    那被称为王把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温哨官,上峰严令,宁错勿纵!这……”

    那“温哨官”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新军军官特有的骄傲:“温某自然理会得。不过,这后院多是女眷和库房,由我带两名弟兄先行查看即可。刘把总带人守住前后要道,确保无人走脱,岂不万全?也全了李军门的官声体面。”

    他话语中带着官场上的圆滑与隐隐的新军军官对绿营旧军那种特有优越感,那刘把总似乎被说服,嘟囔了两句,脚步声停在了中院。

    密室内,梁桂生几人屏息凝神。喻培伦已将炸弹零件塞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带有夹层的画缸里,方声洞的匕首已然隐在手腕后。

    只听温带雄带着两名士兵走近,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他并未直接推门,而是提高声音,仿佛例行公事般问道:“徐掌柜可在?温某奉命巡查,还请行个方便。”

    徐宗汉冷静的声音在外响起:“原来是温哨官,请进。”

    门被推开,徐宗汉站在门口,神色镇定,身后是温带雄和他两名持枪的士兵。

    温带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室内。

    梁桂生正坐在桌旁,手持一本《芥子园画谱》,仿佛在潜心研读;林德中在窗边擦拭着一个花瓶;喻培伦和方声洞则站在书架前,似在挑选书籍。

    一切看似正常,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硫磺味,以及几人眼中未能瞬间掩去的警惕,逃不过有心人的观察。

    温带雄的视线在梁桂生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对徐宗汉拱手道:“打扰徐掌柜清静。近日乱党活动猖獗,军门严令搜查,例行公事,还请见谅。”

    他说话间,看似随意地向前走了两步,恰好挡在了那名似乎想靠近书桌搜查的士兵身前。

    他的脚,似无意地踢到了桌腿旁一个方才匆忙间滚落、不及拾起的小小铜制引信套管,那零件咕噜噜滚到了书架底下阴影中。

    温带雄仿佛毫无所觉,继续对徐宗汉道:“我看此处皆是风雅之士,并无异常。刘把总那边,我去分说。徐掌柜,近日风声紧,还需多加小心,门户谨慎。”

    他话语意味深长,目光再次扫过梁桂生。

    “多谢温哨官提醒。”徐宗汉微微颔首。

    温带雄不再多言,对两名手下挥挥手:“走吧,去别处看看。”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外面传来温带雄对刘把总的声音:“刘把总,后院看过了,都是守法的文人商贾。去隔壁街看看,莫让真正的乱党趁乱溜了!”

    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逐渐远去,守真阁内外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愈发沉重。

    密室内,几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梁桂生弯腰,从书架底下捡起那个铜制零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看向徐宗汉,低声道:“这位温哨官……”

    徐宗汉目光沉凝,轻轻摇头,示意他慎言,只低语一句:“水师新军,亦有热血未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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