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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声围城

    茶几上摊开的银行流水单,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林晚秋站在玄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脚下涌。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弯腰换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鞋柜里的拖鞋摆放整齐,陈建国的那双永远在固定位置——这就是他要求的生活秩序,不容许丝毫错乱。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陈建国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陪妈多聊了会儿,她最近腿疼得厉害。”林晚秋尽量让语气平静。她抱起已经昏昏欲睡的小雨,用孩子的身体作为屏障,隔绝那道审视的目光。

    婆婆王秀英从厨房端出饭菜:“快吃饭吧,菜都热着呢。”

    餐桌上,气氛诡异得平静。陈建国像往常一样边吃饭边刷手机,婆婆不停地给小雨夹菜,问些幼儿园的琐事。林晚秋小口吃着饭,味如嚼蜡,脑子里全是那些银行流水单——陈建国在查她的账?他发现了什么?

    “对了晚秋,”陈建国突然放下手机,“你妈那边,最近是不是需要钱?”

    林晚秋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陈建国夹了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今天公司同事说他岳母住院,花了好几万。我就想,你妈那腿,看病也得花钱吧?”

    “她自己有退休金,够用的。”林晚秋低头扒饭,不敢看他的眼睛。

    “够用就好。”陈建国点点头,“咱们家现在也不宽裕,房贷、车贷、小雨的学费,开销大着呢。你说是吧,妈?”

    王秀英连声附和:“是啊是啊,现在钱难挣。晚秋啊,你也该省着点花。”

    林晚秋感到一阵窒息。这些话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她想起李律师的警告——不能打草惊蛇。现在最危险的就是让陈建国起疑心。

    “我知道。”她小声说。

    饭后,林晚秋收拾碗筷时,陈建国走进厨房。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你那手腕,还疼吗?”

    “好多了。”林晚秋没有回头。

    “让我看看。”他走近,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腕。绷带已经拆了,淤青变成青黄色,在灯光下依然清晰。陈建国的手指按在伤处,力道不轻不重:“下次小心点,别老笨手笨脚的。”

    这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她伤痕的存在,提醒她“不小心”的谎言。

    林晚秋咬紧牙关:“嗯。”

    陈建国松开手,转身离开厨房。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你工资卡最近没什么异常吧?听说现在电信诈骗多,专门骗你们这种家庭主妇。”

    家庭主妇。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林晚秋心里。她每天工作八小时,下班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却在他口中成了“家庭主妇”。

    “没有异常。”她说,“我很少用那张卡。”

    “那就好。”陈建国走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林晚秋盯着水池里的泡沫,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更用力地擦洗盘子,直到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

    深夜,确认陈建国和婆婆都睡下后,林晚秋悄悄起身。她光着脚走到客厅,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翻看茶几上那个文件夹。

    果然是银行流水单,打印的是她名下的那张工资卡——每月15号,陈建国公司转账3500元,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会有3000元被转出到另一个账户。剩下的500元,是她的“生活费”。

    林晚秋继续翻,心跳越来越快。陈建国不仅打印了近三个月的流水,还用红笔在某些项目上做了标记。其中一笔引起她的注意——上周三,她在药店用微信支付买了碘伏和绷带,花费28.5元。这笔消费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连这么小的消费都注意到了。

    林晚秋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检查,这是有计划的监控。陈建国在怀疑什么?怀疑她藏私房钱?怀疑她有什么秘密开支?

    她想起今天李律师的话:不能泄露任何计划。

    必须更加小心。

    她快速用手机拍下这几页流水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夹恢复原状,放回茶几。回到卧室时,陈建国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干嘛去了?”

    “喝水。”林晚秋轻声说,爬上床,尽量离他远一些。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八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睡在一头随时可能苏醒的野兽身边。

    ------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秋像走在钢丝上。

    她依然早起做早饭,送小雨上学,去超市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一切如常。但在这些日常的缝隙里,她开始了自己的秘密行动。

    周一午休时,她避开同事,在超市后面的小巷里拨通了赵梅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听说她是李律师介绍的,立刻热情起来:“李律师跟我说过你的事。我们合作社正好需要会针线活的人,有一些订单是做手工香包和刺绣杯垫,可以在家做,按件计酬。”

    “我能做。”林晚秋握紧手机。

    “那太好了。这样,你先来我们这里一趟,我教你怎么做样品,你带回去试试。如果合格,就可以正式接单了。”

    两人约在周三下午见面,地址在城西的一个老旧社区活动中心。林晚秋算了下时间——周三她轮休,可以说去医院复查手腕,能争取到三四个小时的空档。

    挂掉电话后,她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苏桂芳听说她找到了挣钱的途径,声音里满是欣慰:“好,好,妈帮你看着时间。要是建国问起来,你就说在我这儿。”

    “妈,你自己也要小心。最近......陈建国好像在查我的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起疑心了?”

    “可能。”林晚秋压低声音,“他打印了我的银行流水,连我在药店买药的钱都圈出来了。”

    苏桂芳深吸一口气:“晚秋,你要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查账,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怕你离开。这是好事。”

    好事?林晚秋苦笑。但母亲的话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周二晚上,危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晚饭后,陈建国突然说:“小雨快上小学了,我托人问了,实验一小不错,但学区房咱们没有。我想了想,不如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添点钱换个学区房。”

    林晚秋愣住了。陈建国说的“老房子”,是她母亲现在住的那套——林晚秋父亲留下的唯一财产,虽然又小又旧,但那是母亲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是我妈的房子......”她艰难地说。

    “你妈就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浪费。”陈建国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可以接她过来住,反正家里有空房间。卖了房子,换个学区房,小雨能上好学校,这不是两全其美?”

    王秀英也帮腔:“是啊晚秋,建国这也是为了孩子着想。你妈一个人住,咱们也不放心,接过来一起住多好。”

    林晚秋感到一阵恶寒。接母亲过来住?和这个打过她母亲女儿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哪里是“两全其美”,这是要彻底切断她的后路,把她和母亲都置于掌控之下。

    “可是......”她试图反驳。

    “没什么可是。”陈建国打断她,“我已经联系中介了,这周末就带你妈去看看房。早点定下来,还能赶上明年入学。”

    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只是在决定晚上吃什么。林晚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他甚至没有问过母亲的意见,因为他知道,在所有人眼中,苏桂芳只是个需要“被安排”的老年妇女。

    “我妈可能不愿意......”林晚秋小声说。

    “她会愿意的。”陈建国笑了,那笑容让林晚秋毛骨悚然,“为了小雨的前途,当外婆的怎么会不愿意?”

    那天夜里,林晚秋又一次失眠。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陈建国的鼾声,脑海里反复回放晚饭时的对话。卖房,换学区房,接母亲同住——每一步都看似合理,每一步都在收紧她脖子上的绞索。

    如果母亲搬进来,她还有什么秘密可言?那些藏在铁盒里的证据,那些偷偷联系的电话,那些正在萌芽的逃跑计划,都会暴露在陈建国眼皮底下。

    必须加快速度。

    周三下午,林晚秋如约来到城西的社区活动中心。赵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微胖,笑容温暖。她带林晚秋走进一间摆满布料和针线的小工作室,里面已经有几个女人在忙碌。

    “这些都是我们合作社的姐妹。”赵梅介绍,“有的是单亲妈妈,有的家里有病人,都是靠这门手艺贴补家用。”

    女人们抬起头,友善地朝林晚秋点头。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看见林晚秋手腕上的淤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赵梅开始教林晚秋做香包。剪布,缝边,塞艾草,收口,绣花——步骤不难,但要求针脚细密整齐。林晚秋上手很快,她本来就手巧,这些年小雨的衣服破了都是她亲手补的。

    “做得不错。”赵梅拿起她完成的第一个香包,仔细检查,“这样,你先拿二十套材料回去做,做好了送回来验收。合格的,每个给你五块钱工费。”

    二十个,就是一百块。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如果做得好,以后还有更复杂的刺绣活,工费也更高。”赵梅压低声音,“李律师跟我说了你的事。别急,慢慢来,我们这些姐妹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晚秋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临走时,那个眼角有疤的年轻女人悄悄塞给她一个小布袋:“我自己做的艾草包,安神的。晚上放在枕头下面,能睡得好些。”

    林晚秋握紧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袋,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回家路上,她买了些水果,作为去“医院复查”的证明。公交车上,她抱着那包香包材料,感觉像抱着一线希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心,她想,这也许就是她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但希望总是伴随着危险。林晚秋刚进小区,就看见自家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里面的人似乎在等人。

    她的心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上楼时,她故意放轻脚步,在自家门口停下,屏息倾听。

    屋里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陈总放心,我们查得很仔细。您太太最近确实没什么异常消费,就是些日常开支。手机通话记录也看了,除了她母亲和几个同事,没什么特别联系人。”

    陈建国的声音:“微信呢?短信呢?”

    “这些需要技术手段,而且需要本人手机......”

    “想办法。”陈建国的声音冷硬,“钱不是问题。”

    林晚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住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墙皮里。私家侦探?陈建国雇了私家侦探调查她?

    屋里的人似乎要出来了,林晚秋慌忙后退,躲进楼梯间。她听见开门声,脚步声,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着下楼。等声音远去,她才颤抖着走出来,用钥匙开门。

    家里只有婆婆王秀英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林晚秋,她皱起眉:“怎么才回来?复查个手腕要这么久?”

    “排队的人多。”林晚秋把水果放在桌上,“妈,建国呢?”

    “公司有事,晚点回来。”王秀英盯着她手里的布包,“那是什么?”

    “给小雨做手工课的材料。”林晚秋面不改色,“幼儿园要办手工作品展。”

    这个借口她早就想好了。王秀英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没再多问。

    林晚秋躲进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私家侦探......陈建国居然做到了这一步。她想起那些银行流水,想起被红笔圈出来的消费记录,想起他最近反常的“关心”和“体贴”。

    这不是怀疑,这是确认。他已经认定她在计划什么,所以不惜花钱请人调查。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但在这恐惧之中,一股更强烈的愤怒也在升腾——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监控她的生活?凭什么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她?

    林晚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她的手在颤抖,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不能停。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停。

    她打开衣柜,把香包材料藏在最底层,用旧衣服盖好。然后拿出手机,给赵梅发了条短信:“材料收到了,我会尽快做好。谢谢您。”

    想了想,她又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周末我不能去看您了。建国说要带您看房,您做好准备。”

    苏桂芳很快回复:“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林晚秋眼眶发热。她知道,母亲懂她的意思——做好准备,不是准备卖房搬家,是准备应对陈建国的步步紧逼。

    晚上陈建国回来时,心情似乎很好。他带了一盒点心给母亲,还给小雨买了新玩具。餐桌上,他再次提起学区房的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中介找了几个房源,这周末咱们一起看看。妈,您也去,给您选个朝南的房间,阳光好。”

    苏桂芳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建国笑着点头:“您放心,肯定不会亏待您。晚秋和小雨都在这儿,一家人住一起多热闹。”

    林晚秋默默吃饭,指甲掐进手心。她听出来了,陈建国在和母亲通话,而且开了免提,故意让她听见。

    挂掉电话后,陈建国看向林晚秋:“你妈同意了。她说为了小雨,怎么都行。”

    林晚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我妈腿脚不方便,搬家太折腾。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陈建国的笑容淡了些,“这是为了小雨的未来。你当妈的,难道不为自己孩子着想?”

    又是这一招——用孩子绑架她。林晚秋握紧筷子:“我就是为小雨着想,才觉得这事不能急。换房子是大事,得从长计议。”

    “我说了算。”陈建国放下筷子,语气冷了下来,“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小雨吓得不敢吃饭,眼巴巴地看着父母。王秀英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晚秋,建国也是为了孩子好,你就少说两句。”

    林晚秋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又是一场风暴。

    夜里,等陈建国睡熟后,林晚秋悄悄起身,从衣柜底层翻出香包材料,躲进卫生间。她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缝制。

    一针,一线。粗糙的布料在她的指尖逐渐成形,艾草的清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缝到第三个时,她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浅色的布料。

    她看着那点鲜红,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躲在厨房里,偷偷给受伤的膝盖上药。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大,盖过了母亲压抑的抽气声。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不反抗,为什么不离开。现在她懂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无处可去,因为无钱可用,因为无人可靠。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母亲的支持,有李律师的指导,有赵梅和那些姐妹们的帮助。她还有小雨——为了女儿,她必须成为那个打破循环的人。

    卫生间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建国起夜。林晚秋迅速收起针线,把半成品香包塞进衣服里,冲了下马桶,打开水龙头洗手。

    陈建国敲了敲门:“怎么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林晚秋打开门,面色如常。

    陈建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回了卧室。

    林晚秋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呼吸。镜子里,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苍白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微弱却坚定。

    回到床上时,陈建国已经再次睡熟。林晚秋躺在他身边,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赵梅工作室里的那些女人。她们也许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伤痕,但她们坐在一起,用一针一线缝补破碎的生活,也缝补彼此的希望。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坐在那里,不是作为求助者,而是作为帮助者。告诉那些和她一样的人:你看,我也曾困在黑暗里,但我走出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周末转眼就到。周六一早,陈建国兴致勃勃地张罗着去看房。中介是个精干的年轻男人,开着一辆七座车来接他们。

    苏桂芳也被接来了。林晚秋看见母亲时,心里一紧——苏桂芳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苍白,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林晚秋上前搀扶。

    苏桂芳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林晚秋看见母亲的眼神,那里面有担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一套房子在实验一小对面,崭新的大楼,宽敞的客厅,明亮的卧室。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学区优势、升值空间。陈建国很满意,不停点头。

    “妈,您看这间,给您住怎么样?朝南,带阳台。”他推开一扇门。

    苏桂芳慢慢走进去,看了看,摇头:“太大了,我一个人住浪费。”

    “不大不大,住着舒服。”陈建国笑着,“晚秋,你觉得呢?”

    林晚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间装修精致的房子。如果是在从前,她也许会高兴——更好的居住环境,更好的学校,表面上更完美的生活。但现在,她只觉得这是一座更华丽的监狱。

    “建国,”她轻声说,“这房子首付要多少?月供多少?咱们现在的房贷还没还清呢。”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苏桂芳突然开口,“卖了我的老房子,再加上你们现在房子的贷款?建国,不是妈说你,过日子要量力而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她不赞成。

    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妈,我这也是为了小雨。”

    “为了小雨,就更要稳当。”苏桂芳不卑不亢,“孩子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背一身债,万一有什么变故,怎么办?”

    中介尴尬地站在一旁。林晚秋紧张地看着陈建国,怕他当场发作。但出乎意料的是,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咱们再看看别的?”

    接下来的几套房子,苏桂芳总能挑出毛病——这个离马路太近吵,那个楼层太高不方便,另一个户型不好浪费面积。陈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当着中介的面,他不好发作。

    看完最后一套房子时,已经是下午。中介说还有事,匆匆告辞。车里只剩下他们四人,气氛压抑得可怕。

    “妈,”陈建国终于忍不住了,“您是不是不想搬?”

    苏桂芳看着窗外:“建国,妈老了,念旧。那老房子虽然破,但住了一辈子,有感情。”

    “感情能当饭吃吗?”陈建国的声音冷下来,“小雨要上学,要上好学校,这是现实问题。”

    “现实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没必要把一家人都逼到绝路上。”苏桂芳转过头,直视陈建国,“你现在的房子不是也能上学吗?无非就是学校差一点。孩子成才不成才,关键在家长,不在学校。”

    这话戳中了陈建国的痛处。他最恨别人说他不如别人,最怕被人看轻。

    “您的意思是,我没能力给小雨更好的?”他冷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提高音量,“我好心好意,想改善家里条件,想给小雨更好的未来,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逼上绝路?晚秋,你说,我做得不对吗?”

    矛头突然转向林晚秋。她看着丈夫涨红的脸,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怀里吓得不敢出声的小雨,感到一阵眩晕。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啊!”陈建国吼道,“我是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不是为了孩子?”

    小雨“哇”的一声哭出来。林晚秋抱紧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愤怒——对她自己的愤怒。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敢说话?为什么还是只能哭?

    “你别吓着孩子。”苏桂芳把小雨抱过来,轻轻拍着,“建国,有什么事回家说。”

    陈建国狠狠瞪了林晚秋一眼,发动了车子。一路无话。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做好晚饭。看见四个人脸色都不对,她识趣地没多问。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小雨都乖乖吃饭,不敢说话。

    晚饭后,陈建国把林晚秋叫进卧室,关上门。

    “今天你妈是什么意思?”他压着怒火,“故意拆我台是不是?”

    “妈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养不起你们?”陈建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正是之前受伤的那只,“林晚秋,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妈要是识相,就乖乖配合。要是不识相......”

    “你要怎样?”林晚秋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打我吗?像打我妈一样打她?”

    陈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秋一字一顿,“你不能打我,也不能打我妈。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就报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解脱感——那层薄薄的、伪装平静的窗户纸,终于被她亲手捅破了。

    陈建国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危险的平静:“报警?好啊,你报。看警察是信你这个家庭主妇,还是信我这个纳税的企业高管。”

    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脸上:“林晚秋,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我告诉你,你和你妈,还有那个小拖油瓶,都别想飞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他摔门而去。客厅里传来婆婆小心翼翼的问询声,和陳建国不耐烦的回应。

    林晚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八年了,她第一次当面顶撞他,第一次说出“报警”两个字。虽然结果可能更糟,但至少,她说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秋,你没事吧?建国有没有为难你?”

    林晚秋回复:“没事。妈,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妈以前没能保护你,现在不能再看着你受苦。”

    看着这行字,林晚秋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眼泪。

    夜深了,陈建国没有回来。林晚秋哄睡小雨后,拿出藏在衣柜里的香包材料,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继续缝制。一针,一线,艾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像在缝合自己的伤口,每一线都像在连接破碎的希望。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林晚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战争已经打响,而她已经踏出了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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