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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屠宰场

    井在呼吸。

    每次牛魔王在井底冲撞,井口就喷出一股混着血腥的湿热气流,像巨兽濒死的喘息。程巢趴在断墙后,耳朵贴着冰冷砖面,听那声音从井底传来:撞击、咆哮、蹄子蹬踏井壁的刮擦声,最后是液体滴落的嘀嗒,嘀嗒,每声间隔都在拉长。

    他在数。

    数撞击频率,数咆哮音量,数这头困兽生命力流逝的速度。第十三次撞击后,声音变了调,骨头撞砖的闷响里掺进软骨碎裂的脆声。第三十七分钟,咆哮开始带痰音,像破风箱在拉。

    可以了。

    程巢从墙后起身,膝盖发出细微咔响。他拍掉身上尘土,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什么。后背衬衫湿透又干,现在贴着皮肤像层冰凉外壳。风吹过,他打了个颤,但眼睛没离开井口。

    那头怪物还活着,他知道。困兽最毒,临死反扑能拽着猎人一起下地狱。他需要工具,比羊角锤更长的、能让他在安全距离外干活的东西。

    供销社农具区像座钢铁坟场。

    犁头锈成红褐色,耙齿断得像老人牙。程巢在废墟里刨,手指刮过冰冷金属,掀起铁锈碎屑如血痂剥落。他找的是长度,是重量,是能捅穿牛皮再搅碎内脏的杠杆。

    找到了。

    拖拉机传动轴,两米三,碗口粗,沉得单手拎不动。程巢用脚踩住一端,双手握住另一端,腰腿同时发力——

    轴纹丝不动。

    好。他要的就是这份沉,这份倔,这份宁折不弯的硬。他拖着轴往供销社外走,金属刮地声嘶哑刺耳,在废墟里拖出一道银色轨迹。

    磨矛点在水泥空场。

    地面被火烧过,蒙着层灰白浮尘,底下混凝土裸露,粗粝得像砂纸。程巢吐口唾沫在掌心,搓搓,握住传动轴中部,将一端斜抵地面。

    开始磨。

    第一下,金属刮擦水泥,声音尖得像指甲抠黑板。火星迸出来,橙红色,在暮色里划出短暂弧线就灭了。程巢调整角度,加大力道,推——拉——转半圈——再推。

    “锵……锵……锵……”

    节奏起来了。每声“锵”都像心跳,都像秒针走动,都像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被磨砺、被从钝铁变成凶器。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进眼里,刺痛。他眨眼,甩头,继续磨。

    手臂开始抗议。肱二头肌抽搐,前臂筋腱绷成钢丝。程巢咬紧后槽牙,把体重也压上去,整个人成了杠杆一部分,成了磨石与铁之间的传导介质。

    火星变密了,连成串,在水泥地上烧出一条转瞬即逝的星火之路。磨擦处金属开始发烫,热度顺着轴身传上来,烫手心。程巢不松手,反而握更紧,仿佛疼痛是必要的祭品,是这把矛开刃必须喝的鲜血。

    ---

    县城沦陷的后期。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程巢和父母被困在一栋居民楼的顶楼。楼道里,充斥着丧尸的嘶吼和幸存者绝望的哭喊。他们已经断水两天了,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像是龟裂的土地。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会渴死在这里的时候,楼顶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群穿着迷彩服、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

    程巢至今还记得那个领头士兵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疲惫,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用手里的步枪,指了指楼道,对所有的幸存者下达了命令:“所有人,立刻撤离!我们奉命……清理这栋楼。”

    “清理”这两个字,他说得异常平静,但程巢却听出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幸存者们慌乱地、争先恐后地朝着楼顶涌去。程巢被人群裹挟着,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些士兵并没有跟着撤离,而是组成了一个战斗队形,开始从上到下,逐个房间地……“清理”。

    他们没有用枪。枪声会吸引来更多的丧尸。他们用的是军用匕首和工兵铲。程巢看到,一个士兵一脚踹开一扇房门,门后,一个已经被感染、正在啃食自己亲人尸体的女人,猛地扑了过来。士兵的反应快得像闪电。他侧身一让,手中的工兵铲顺势挥出,带着一股破风声,精准地、干净利落地,削掉了那个女人半个脑袋。

    没有惨叫,没有犹豫。只有血肉被劈开的沉闷声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整个过程,冷酷,高效,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执行预设的程序。

    程巢被那个画面深深地刺痛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杀戮,可以不带任何情绪。它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复仇。它只是一项工作。一项为了让人活下去,而必须有人去完成的、肮脏的工作。

    必要时可以带血。

    ---

    矛尖成型时,天彻底黑了。

    程巢举起传动轴,对着刚升起的月亮看。前端十五公分被磨成圆锥,尖端反射月光,一点寒芒,像针,像毒牙。

    他拖着矛走向枯井。

    LED灯用麻绳系着垂下去,光柱刺破黑暗,照见井底那片血腥泥沼。牛魔王侧躺着,半边身子陷在淤泥里,断腿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伤口还在渗血,但慢了,一滴,两滴,间隔长得让人心焦。

    它眼睛睁着。

    灯光照上去时,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定住,倒映出井口程巢模糊的脸。

    他双手握矛,矛杆搭在井沿,矛尖对准井底那团黑色肉山。调整呼吸,三次,吸——呼——吸——呼——吸——

    刺!

    矛尖破空,撕裂黑暗,撞破血腥空气,扎进牛魔王后背。

    “噗嗤。”

    声音很闷,像刀插进湿泥。矛尖遇到阻力,牛皮坚韧得像橡胶轮胎。程巢加力,全身重量压上去,旋转矛杆——这是父亲教的,刺野猪要转,让刀刃在体内搅,扩大伤口。

    矛尖钻进去了。

    热血顺着血槽喷上来,溅到程巢脸上,烫的,带着浓烈铁腥味。牛魔王身体剧震,喉咙里滚出半声咆哮,卡在气管里变成咕噜。

    程巢拔矛,带出血肉碎末。

    再刺。

    这次选侧腹,肋骨间隙。矛尖滑进去顺了些,更深,撞到骨头,发出“喀”一声轻响。牛魔王四肢抽搐,蹄子蹬在井壁,刮下大块苔藓。

    第三矛,第四矛,第五矛。

    刺,拔,选新位置,再刺。每一矛都不致命,都不够深,但累积起来,血从十几个伤口往外涌,井底积水变成暗红汤池。

    牛魔王不动了。

    只剩胸腔微弱起伏,每次吸气都带痰音,每次呼气都喷出血沫。它眼睛还睁着,但光没了,倒映的LED灯点像两颗将熄的星。

    程巢停下,挂住矛杆喘息。

    手臂肌肉突突跳动,乳酸堆积的灼烧感从肩胛蔓延到指尖。他看向井底,看向那头正在死去的巨兽,心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像雪原,像深海,像宇宙真空。

    该最后一击了。

    他调整矛尖,对准牛魔王左眼。眼球在灯光下呈琥珀色,瞳孔扩散,虹膜纹路像年轮,记录着它见过的一切:草原?牛群?饲养它的人?还是只有废墟,只有杀戮,只有这个把它困死并即将戳瞎它的两脚兽?

    矛尖下沉。

    距离眼球还有三寸时,牛魔王突然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攻击,是抬头,用尽最后力气仰起脖子,张开嘴——

    发出声音。

    但不是咆哮,不是哀嚎,是一种低频嗡鸣,从喉咙深处涌出来,震得井壁簌簌落灰。嗡鸣有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密码,像信号,像某种古老语言在念诵临终祷文。

    那声音,穿透了井壁,穿透了地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程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致命的危险!

    他想拔出长矛,但已经来不及了。“牛魔王”的头颅,重重地撞在了矛杆上。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矛杆上传来。程巢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武器,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一个踉跄,朝前扑去。

    他的半个身体,都探出了井口,差一点点,就要掉进那片血腥的黑暗之中。

    他死死地抓住井口的边缘,才稳住了身形。他惊魂未定地朝下看去。那头“牛魔王”,在发出那阵奇异的嗡鸣后,便彻底地,不动了。它那只巨大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成了一颗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珠子。

    它死了。

    但程巢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知道,那头怪物在临死前发出的声音,绝对不是无意义的。那是一种信号。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提示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高阶变异体“蛮牛”死亡】

    【IP点数+0.8】

    【检测到特殊生物材料,解锁新配方:骨质长矛】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生物信号正在迅速靠近!数量:3】

    【警告!警告!】

    程巢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高强度生物信号!数量:3!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村子的深处看去。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下,三道黑色的、比普通丧尸要高大得多的身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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