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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那哈儿

    太阳像一只发情的公狗,赖在头顶不肯走,把科尔沁的沙土地舔得滋滋冒烟。热浪不是涌过来的,是砸下来的,砸得人天灵盖发软,骨髓发烫。程巢拖着那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像是拖着两截死木头,一步三摇地回到了他的“巢”。

    从地表上看,这儿就是个乱坟岗子。一个被风沙啃了一半的土坡,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像是指向苍天的干瘪鬼爪,旁边戳着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枯白杨,树皮翻卷,露出惨白的木质,像是一根戳在天地间的大腿骨。谁能想到,就在这根“腿骨”底下,在这片连虫子都懒得打洞的死土深处,藏着程巢最后的命根子。

    他绕到土坡背阴面,搬开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水泥板。那板子沉,死沉,像是一块墓碑。洞口一露出来,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柴油味、机油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像是一群饿狼扑面而来。这味道冲脑门,辣眼睛,可程巢却猛地吸了一大口,那样子贪婪得像是个瘾君子。这是“家”的味儿。是这操蛋世道里,唯一能让他觉得还是个“人”的味儿。

    他像只回洞的土拨鼠,身子一缩钻了进去,反手将那块“墓碑”拉回原位,把自己埋进了黑暗里。

    顺着那十几级用烂砖头和朽木板搭成的台阶往下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冷潮湿的土壁,那是地球的皮肤。他走到尽头,拉开那道加衬了三层钢板的厚木门。

    “轰——隆——隆——”

    巨大的噪音像是一头被囚禁的钢铁怪兽,瞬间将他吞进肚子里。

    地窖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却是个五脏俱全的钢铁子宫。正中央,一台用东方红拖拉机头改出来的柴油发电机,正不知疲倦地咆哮着。它是这儿的心脏,那黑烟顺着排气管往外抽,像是老烟枪吐出的肺气。一台半死不活的鼓风机在角落里呼呼转着,拼命把地窖里的死气往外排,把外面的活气往里拽。

    左边是“生活区”。几块破门板架起来的床,上面铺着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床头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那是他的金库:半根硬得能砸核桃的风干肉,一小撮盐,还有刚塞进去的那个装着手机和海鸥徽章的防水袋。

    右边是“工作区”,也是“垃圾场”。齿轮、轴承、弹簧、连杆、铜线、电路板……这些工业时代的残肢断臂,堆得像座小山。墙上贴满了他用炭笔画的草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像是一道道符咒,镇压着这满屋子的破铜烂铁。

    程巢把那件被汗水和血水浆硬了的外套一脱,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像是蜈蚣爬满了皮肉。他走到那个满是水垢的大缸前,舀起一瓢水,仰脖子就灌。

    “咕咚、咕咚……”

    水是前几天接的雨水,经过那套自制的、填满了木炭沙石的过滤器,还是带着一股子去不掉的土腥味和铁锈味。但这水凉,激得人牙根发酸,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条冰蛇在肚子里打滚,爽得他打了个激灵。

    “吱吱。”

    一声细微的动静从角落里传来。程巢放下水瓢,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地主,今儿没你的份。”

    一只灰毛耗子,只有拇指大,正蹲在“垃圾山”顶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锈螺丝,黑豆似的小眼睛贼溜溜地盯着程巢。它是这地窖里的二号房客。程巢没杀它,也许是因为有时候太静了,静得他想把自个儿舌头咬下来,有这么个活物在边上喘气,哪怕是个偷油喝的贼,也算是个伴儿。

    耗子似乎听懂了,失望地放下螺丝,尾巴一甩,钻进了那一堆废铜烂铁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程巢的穷酸。

    程巢没理它,转身走到地窖最深处。那儿供着个神龛似的东西——一台电脑。

    显示器是个大肚子的CRT,老古董,是从村小学废墟的瓦砾堆里刨出来的,外壳都砸裂了,用胶带缠得像个木乃伊。程巢按下开关,显像管发出一阵“滋——”的高频电流声,像是蚊子钻进了脑浆。

    屏幕猛地一闪,绿色的扫描线像心电图一样跳了出来。

    这就是“系统”。

    它没爹没娘,没根没底,像是个幽灵,在世界崩塌的那天,突然寄生在了他的脑子里,又莫名其妙地显影在这台破电脑上。起初他以为自个儿疯了,脑浆子被病毒烧坏了,可当他第一次按照系统的指示,用羊角锤砸碎邻居二大爷的脑袋,换来了半瓶抗生素救回自己一条狗命时,他信了。

    这是神迹,也是诅咒。

    屏幕中央,两个像素风的大字选项,像是两只充满诱惑的眼睛。

    【生存兑换】

    【构筑兑换】

    程巢的目光,死死地被吸在了第一个选项上。

    肚子里的冰水不仅没止饿,反而把胃给激醒了。“咕——噜——”,一声巨响,像是在空荡荡的胃囊里打了个闷雷。那是一种绞痛,像是有人拿把钝刀子在刮他的肠壁。他饿,饿得眼冒金星,饿得想抱着那块生铁啃两口。

    他颤抖着手,像是帕金森患者,点开了【生存兑换】。

    【基础物资包:1 IP点】

    (内含:09式压缩干粮x1,纯净水500ml,速效葡萄糖x2)

    1个IP点。

    程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块压缩干粮……他记得那味道。面粉、油脂、糖,混在一起压实了,咬一口,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那是能量,是热量,是活下去的燃料。

    他现在有0.18个点。

    只要再杀八个。或者九个。不管男女老少,不管生前是叔是婶,只要那锤子砸下去,脑浆迸出来,凑够了数,这块饼干就是他的。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离那个脏兮兮的键帽只有一厘米。指尖在抖,连带着胳膊、肩膀、心脏都在抖。

    点下去,只要凑够了点下去,就能不饿了。

    这种即时满足的诱惑,比大烟瘾还大。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伴随着一阵松香燃烧的味道,和老式收音机特有的刺啦声。

    ……

    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台“燕舞”牌双卡收录机瘫在桌子上,肚肠流了一地——全是些红红绿绿的电阻、电容,还有纠缠不清的导线。

    父亲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手里捏着把烙铁,嘴里叼着根“大前门”香烟,烟灰结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爸,这玩意儿还能响吗?”十岁的程巢趴在桌边,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父亲没抬头,眯着眼,像是钟表匠在修皇冠。一缕青烟从烙铁尖上冒起来,带着股焦糊味。

    “咋不能响?东西坏了就得修,人也一样。”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你看这个电容,爆浆了,就像人憋坏了肚子。换个新的,还得给它焊结实了。”

    “太费劲了,买个新的呗。”

    父亲停下手,把烟屁股按灭在搪瓷缸子里,转过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程巢。那眼神里没怒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铁锭。

    “小子,记住喽。”父亲指着那一桌子细碎零件,“这世上的好东西,没有一个是轻飘飘掉下来的。盖房子得搬砖,磨铁棒得流汗。你想听那个‘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你就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手软端不住铁饭碗。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华。”

    那天下午,父亲像个做手术的外科医生,在那些比米粒还小的焊点上折腾了四个钟头。

    当父亲按下播放键,那首《路灯下的小姑娘》伴着强劲的迪斯科节奏轰然响起时,程巢看见父亲笑了。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钳工,笑得像个孩子,满脸的皱纹里都填满了光。

    “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

    ……

    歌声还在脑子里回荡,程巢猛地抽回了手。

    那动作太猛,指甲在键盘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滋啦”。

    “耐得住……寂寞。”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诱人的物资包,眼神从贪婪变成了凶狠,像是要把那个选项给生吞活剥了,然后再吐出来。

    “去你大爷的饼干。”

    他骂了一句,狠狠地退出了【生存兑换】,手指重重地敲下了【构筑兑换】。

    屏幕画面一转,蓝光幽幽。

    【HIVE-01(试做型):4 IP点】

    那是一个三维全息模型,在绿色的荧光中缓缓旋转。精密的液压关节,流线型的钛合金装甲,单眼式光学传感器……它不是机器,它是艺术品,它是神。

    程巢看着它,那种饥饿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这是他的“老爹”,他的兄弟,他的保护神。只要有了它,在这个只有丧尸和风沙的世界里,他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他可以睡觉,可以把后背交给它,可以跟它说话——哪怕它只会回答“指令确认”。

    4个点。那是四十条人命。或者,四十只怪物的命。

    路还长,但必须走。

    他关掉显示器,那幽幽的绿光像鬼火一样熄灭了。地窖里只剩下发电机那单调的轰鸣。

    他走到地窖右边,一屁股坐在那堆破烂里。他伸手抓起一个生锈的齿轮,那是从一台报废的收割机上拆下来的。他又拿起一段铜线,那是从变电站废墟里剪来的。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是废品,是血肉,是骨骼,是未来那个“伙伴”的胚胎。

    “那哈儿……”程巢低声唤着,像是唤着情人的名字。

    这是赤峰话,意思是“那个东西”。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存在心里的念想。在他这儿,“那哈儿”就是那个还没出世的机械人。

    他开始干活。拿砂纸打磨那个齿轮,一下,两下,沙沙,沙沙。铁锈粉末飞扬起来,钻进他的鼻孔。这枯燥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比那首迪斯科还要动听。他的手稳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饿得快要昏厥的人。

    父亲教的手艺,刻在了骨头里。钳工,焊工,车工。那些在和平年代只能混口饭吃的技能,现在成了他在地狱里造神的法术。

    时间在打磨声中流逝。

    突然。

    “突……突……突突……”

    那台不知疲倦咆哮着的发电机,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地闪烁起来,把地窖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群群魔乱舞的厉鬼。

    程巢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齿轮“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也顾不得疼,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扑向发电机。

    巨大的惯性还在带着飞轮旋转,但那种有力的爆发声已经没了。

    他一把拧开油箱盖,把那根作为油表的塑料管拔出来。

    干的。

    一滴都没了。只有管底沾着的一点点油渍,在嘲笑他的大意。

    灯泡最后挣扎着闪了两下,“滋”地一声,彻底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像是一口浓痰,瞬间糊住了程巢的眼睛、鼻子、嘴巴。只有滚烫的发动机还在散发着余热,那是这地窖里最后一点温度。

    没电了。

    没电,就没有光。没电,那台破电脑就开不了机。没电,系统就无法启动。没电,他就没法兑换任何东西。

    那就是死。

    冷汗瞬间湿透了程巢的后背,比刚才的热浪还要让人窒息。他在这黑暗里大口喘息着,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战鼓一样在耳膜上擂。

    柴油。

    他必须搞到柴油。

    脑子在黑暗中飞速旋转,像个过载的CPU。村里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连那些废弃拖拉机的油箱都被他舔干净了。

    只有一个地方。

    村东头,五里地外,那片早已荒废的杨树林后面。

    红星拖拉机站。

    那地方邪性。还没爆发X病毒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说那地方闹鬼。说是当年有个知青为了抢救公社财产,被拖拉机卷进去绞成了肉泥,从那以后,晚上总能听见拖拉机自己发动的声音。

    病毒爆发后,那里更是成了禁地。程巢曾在望远镜里远远地看过一眼,那院子里影影绰绰,不像是有活人,倒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游荡。

    可是那里有油库。哪怕是被搬空了,哪怕只剩下个底儿,也足够这台发电机再转上个把月。

    那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唯一的死路。

    程巢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那把羊角锤。冰冷的锤柄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那哈儿……”

    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老子这就去给你找吃的。”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爬出地窖。

    外面,风还在吹,呜呜咽咽,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哭。天边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吞噬了。

    风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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