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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燕丹之殇

    第十三章燕丹之殇

    督亢地图在案上铺开时,燕太子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冷。燕国使团一路南下,越往南越暖,可踏入洛阳南宫正殿的瞬间,丹还是感到刺骨的寒意——那寒意来自御座上的那个人,魏无忌。

    “督亢之地,沃野百里,燕国愿献于新朝,岁贡翻倍,永为北藩。”丹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他身后,两位燕国老臣捧着玉匣,匣中是象征燕国权柄的玄鸟玉圭。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无忌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玉圭。他的目光落在丹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丹的脊背渗出冷汗。

    “太子殿下。”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和,“督亢是好地方,燕国玄鸟玉圭也是重礼。但孤要的,不是这些。”

    丹的心一沉:“那君上要什么?燕国虽贫,黄金万镒还是拿得出的——”

    “孤要‘金科’。”无忌打断他。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燕国老臣面面相觑,连侍立两侧的魏国官员也露出不解神色。

    “‘金科’?”丹重复这个词,脑中飞速旋转。金科玉律?科举文章?还是……

    “金科造纸术。”无忌缓缓道,“燕国秘传,以楮皮、桑麻为料,经七十二道工序,成纸色如金,韧胜绢帛,历百年不腐——孤要这个。”

    丹的脸色瞬间苍白。

    金科纸,燕国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后的底牌。燕地苦寒,物产不丰,唯蓟城北山产一种金楮树,树皮纤维极韧。百年前,燕国工匠偶然发现,以此皮混以桑麻,可造出天下最坚韧的纸张。燕王喜将此法列为国秘,匠人世代为奴,不得出蓟城一步。

    此纸轻便胜竹简,耐用胜绢帛,更妙在能双面书写。燕国靠着向列国贵族售卖金科纸,岁入堪比盐铁之利。这是燕国在七雄中最不起眼,却最坚实的支柱。

    “君上……”丹的声音发干,“金科纸不过是些写字的物件,怎比得上督亢百里沃野?”

    “因为纸能传文明。”无忌起身,走下御座。他来到殿侧,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不是画,而是一张张拼接起来的纸——韩国的弩机图纸,赵国的骑兵阵型,魏国的霹雳车构造,楚国的江河水文……

    “这是万象阁三个月来的成果。”无忌手指拂过那些图纸,“若无纸,这些图要刻在竹简上,需三十车。若要誊抄流传,更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但用纸——”他抽出一张赵骑阵型图,轻轻一抖,“一张足矣,轻便可携,可复制百份、千份,发往各郡县,发往每个将领手中。”

    丹盯着那张纸。确实是金科纸,右下角还有燕国宫坊的暗印。

    “太子可知,为何秦国能一统天下?”无忌忽然问。

    “商君之法,耕战之策……”

    “是,也不是。”无忌摇头,“秦国之强,强在政令通达。秦王一纸令下,可至边关;边关一纸军报,可抵咸阳。为何?因为秦用隶书,字简;用竹简,物轻。但竹简再轻,也比不上纸。”

    他转身,直视丹:“孤要金科纸,不是为卖钱,是为让华夏的政令、军报、学问、技艺,能像血液一样,畅通无阻地流遍九州。是要让边关小卒也能读到兵法,让乡野孩童也能习字读书,让匠人的心得能传之后世——这些,竹简做不到,绢帛太贵,唯有纸可以。”

    丹浑身发冷。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土地、黄金、玉圭,甚至不是王位。

    他要的是文明的血脉。

    “君上……”一位燕国老臣颤巍巍跪倒,“金科造纸术乃燕国命脉,若献出,燕国再无立足之本啊!”

    “燕国?”无忌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大人,你从蓟城来洛阳,走了几日?”

    “十、十五日……”

    “若铺上平整官道,快马几日可达?”

    “大概……七八日?”

    “若有一种车,不用马拉,自行奔驰,一日夜呢?”

    老臣语塞。

    “世界在变,大人。”无忌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马车会变成自行之车,竹简会变成纸,烽火会变成更快的传信方式。守着旧物,就像守着冬天最后一捧雪,握得再紧,春天来了,还是要化的。”

    他看向丹:“太子今年二十有六,正是壮年。可曾想过,三十年后的天下是什么模样?”

    丹沉默。

    “孤想过。”无忌自问自答,“三十年后的天下,会有不用牛马的车,会有不燃柴火的灯,会有千里传音的法子,会有飞上天的船——这些,万象阁已在研造。而所有这一切的基础,是知识能快速传递,是匠人的心得能彼此看见,是学子的疑问能及时得到解答。这些,都需要纸,大量的纸,好纸。”

    殿外传来钟声,是午时了。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督亢地图上。那上面精细绘制着河流、村庄、田亩,是燕国最富庶的土地。可现在,它像一件过时的礼物,静静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却有种释然。

    “君上要的,不是灭燕。”他轻声说。

    “不是。”

    “是要燕国活着,却换一种活法。”

    “对。”

    丹深深吸了一口气:“金科造纸术,可献。但臣有三个条件。”

    “讲。”

    “一,燕国宫坊匠人,虽为奴籍,却世代精研造纸。请君上赐他们自由身,许他们入万象阁,专司造纸一科。”

    “准。”

    “二,金科纸技艺,不可轻传商贾。当设官坊,平价造售,惠及天下寒士。”

    “这正是孤所想。”

    “三……”丹顿了顿,声音更轻,“请君上许臣,入万象阁做个学子。”

    殿中响起轻微吸气声。

    一国太子,要做学子?

    无忌却笑了:“太子想学什么?”

    “学……”丹望向殿外,目光穿过宫墙,望向更远的地方,“学那些能让马车自己跑、让灯不燃柴火、让人飞上天的学问。燕国太小,蓟城太冷,臣的眼界,不该只局限在督亢那片田地上。”

    四目相对。

    许久,无忌点头:“准。但万象阁的学子,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太子要从头考起。”

    “臣明白。”

    交易达成了。没有流血,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燕国献出最珍贵的技艺,换来的不是保全社稷的虚名,而是一个……未来。

    丹走出南宫时,脚步有些虚浮。一位老臣扶住他,老泪纵横:“殿下,燕国……燕国就这么没了?”

    “不。”丹看着洛阳街头熙攘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各国服饰却并肩而行的商旅,看着城门处排队入城的、载满书简的马车,“燕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会活在每一张金科纸上,活在每一个用纸写字的人手里,活在未来那些不用牛马的车、不燃柴火的灯里。”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这比当一个藩王,有意思多了。”

    三日后,第一批燕国纸匠抵达洛阳。

    都是些面容沧桑的中年人,手上布满茧子和灼痕,眼神怯懦——那是世代为奴的印记。但当他们被带到万象阁的“天工院”,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器械:水力捣碓、蒸汽烘窑、还有墨麒设计的“自动抄纸帘”……他们的眼睛亮了。

    “这些……这些能用在造纸上?”一个老匠人颤抖着抚摸水力捣碓的木轮。

    “不但能用,还能让产量翻十倍。”负责接待的韩然——如今已是天工院副院长——耐心解释,“诸位不再是奴籍,是官身,月俸五石,另有赏金。若改良工艺,另有重赏。”

    匠人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直到无忌亲自来到天工院,将一纸“脱奴诏”交到他们手中。

    “从今日起,你们是华夏的匠师。”他看着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因常年浸泡碱水而溃烂的手指,“你们造出的每一张纸,都可能载着一篇传世文章,一张救世药方,一幅安邦地图。这比黄金更珍贵。”

    老匠人们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同日,燕太子丹通过万象阁入学考试,成绩中上。他被分到“格物科”,同窗有韩国的冶铁匠、赵国的骑兵尉、魏国的木工,甚至还有一个楚国来的巫医。

    第一堂课,先生讲“力与动”。丹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摩擦力、杠杆、斜面——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个刚开蒙的孩童。

    下课后,他抱着书卷走出学堂,在长廊遇见无忌。这位新朝君主正在看工匠安装玻璃窗——那是韩国匠人新研制的,透明如水晶。

    “太子可还习惯?”无忌问。

    “习惯。”丹老实回答,“只是觉得……自己像个瞎子,今日才睁开眼。”

    无忌笑了:“那就多看,多学。万象阁有藏书三万卷,其中一半已抄录在金科纸上。太子若有疑问,随时可来问孤。”

    丹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君上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些学问流传出去,动摇君权?”丹压低声音,“竹简笨重,绢帛昂贵,知识只在贵族间流传。可纸……纸太便宜了。若百姓都能读书识字,都能看到这些学问,他们还会甘心被统治吗?”

    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一扇新装的玻璃窗,窗外是忙碌的工匠,远处是正在修建的观星台脚手架。

    “太子,你抬头看。”

    丹抬头,看见初冬清澈的天空,和天空下那座日益增高的观星台。

    “那台上,未来会架起能看清月亮环形山的‘千里镜’。”无忌说,“到那时,每个通过千里镜看到月亮的人都会知道——天不是圆的,地不是方的,人不是天地的中心。这种动摇,比读书识字更可怕。”

    他转身,看着丹:“可孤还是要造千里镜。因为孤怕的不是百姓知道太多,而是他们知道太少。太少,就会被愚弄,被欺骗,被一句‘天命所归’就忽悠得去送死。”

    风吹进长廊,带着木屑和铁锈的味道。那是万象阁独有的味道,是创造的味道。

    “知识如水,堵不如疏。”无忌最后说,“与其害怕百姓聪明,不如让自己变得比他们更聪明,带领他们去看更远的风景。这样,他们才会真心跟你走,而不是因为害怕鞭子。”

    丹怔怔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受教。”

    从那天起,燕太子丹成了万象阁最用功的学子之一。他白天听课,晚上泡在藏书楼,有时还跑去天工院,看纸匠们试验新配方。他的手不再握剑,而是握笔;他的眼不再看疆域图,而是看星图、器械图、水文图。

    一个月后,他交上第一篇策论:《论纸与民智开》。

    无忌亲自批阅,在末尾写下一行朱批:“见地颇深。然,民智开后,当以何导之?盼续篇。”

    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忽然觉得,当个学子,比当太子有意思得多。

    而蓟城那边,燕王喜在收到儿子来信后,沉默了三天。第四天,他下令拆除王宫内的造纸作坊,所有匠人连同家眷,全部送往洛阳。

    随行的还有一封简信,只有八个字:

    “丹儿,多看,多学,莫负此生。”

    信写在最后一批金科纸上。

    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燕地秋日的麦浪。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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