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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虎狼

    第十八章城外虎狼

    第一节分赃

    长安城下,硝烟散尽,血腥未消。

    李茂贞与王重荣的大军,并未立刻撤走。两万骑兵,分作两营,扎在长安东郊十里外的泸水两岸。旌旗招展,营垒森严,与长安城遥相对峙,像两头逡巡的恶虎,盯着刚刚经历内乱、城门残破的猎物。

    春明门的废墟还在清理,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焦糊的气息。城内,清洗仍在继续。陈王府、郑国公府、平阳郡王府……朱门被砸开,昔日煊赫的府邸被查抄一空,哭声震天,人头滚滚。皇帝说到做到,夷三族的旨意冷酷地执行着,长安城上空,弥漫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

    紫宸殿偏殿,烛火通明。

    李晔换上了一身常服,神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下方,坐着连夜入城的李茂贞与王重荣。

    两人都换了整洁的袍服,洗去了战尘,但眉眼间的煞气和精悍,却丝毫未减。李茂贞年近五旬,身材高大,面皮紫红,一双鹰眼在烛光下闪着精光。王重荣则略显富态,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神流转间,透着一股商贾般的算计。

    “此番能诛灭葛从周逆党,多赖二位节帅深明大义,及时来援。”李晔端起茶盏,语气平和,“朕,代朝廷,谢过二位了。”

    “陛下言重了!”王重荣抢着开口,满脸堆笑,“臣等世受国恩,闻听有奸贼欲对陛下不利,岂能坐视?自当提兵勤王,诛杀国贼!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李茂贞则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低沉:“陛下乃天下之主,臣等自当效命。只是朱全忠狼子野心,竟敢派兵逼宫,实乃大逆不道!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两人一唱一和,将“勤王”的功劳揽在身上,顺便将矛头指向朱温。

    李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朱全忠之事,朕自有计较。当务之急,是北疆契丹。太原危急,朝廷已遣张濬、李继筠率军驰援,然兵力单薄。二位节帅麾下,皆是百战精锐,不知……”

    他故意停顿,看着两人。

    李茂贞与王重荣对视一眼,心中雪亮。皇帝这是要他们兑现承诺,出兵北上,去和契丹人拼命了。

    “陛下,”王重荣搓着手,面露难色,“契丹势大,连晋王都抵挡不住。臣河中地狭民贫,兵微将寡,恐难当大任啊。再者,此番出兵,粮秣消耗甚巨,士卒赏赐……这个……”

    这是要钱,要粮,要好处了。

    李茂贞也沉声道:“臣凤翔虽愿为陛下分忧,然去岁大旱,今春又逢兵祸,军粮匮乏。且刘知俊那逆贼脱逃在外,凤翔内部,亦需整饬。仓促北上,恐力有不逮。”

    一个哭穷,一个诉苦,总之就是不想去。

    李晔放下茶盏,缓缓道:“二位节帅的难处,朕知道。所以,朕也未曾想让二位立刻提兵北上,与契丹死战。”

    两人一愣,有些意外。

    “朕只要二位,做一件事。”李晔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陈兵潼关,做出东出之势,牵制朱全忠,使其不敢妄动。同时,向天下昭告,凤翔、河中两镇,已奉诏勤王,与朝廷同心,共御外侮。”

    李茂贞眼睛一亮。陈兵潼关,威胁朱温后院,这既能报复朱温(凤翔与宣武是世仇),又能向朝廷展示“忠心”,还不用去北边和契丹人死磕,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重荣也心头一松。只是摆出姿态,不用真打,还能从朝廷那里拿到“开拔费”和“犒赏”,何乐而不为?

    “陛下圣明!”王重荣立刻拍马屁,“此计大妙!既能震慑朱全忠那奸贼,又能彰显朝廷与藩镇同心,必可使天下归心!”

    李茂贞也点头:“臣,遵旨。”

    “好。”李晔点头,“至于粮秣赏赐,朝廷不会亏待忠臣。此番查抄逆党,所得钱帛,可分拨一部分,劳军之用。另外,之前许诺二位的……”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李节帅,朕表你为关内道、山南西道诸州行营都统,兼凤翔、陇右节度使,总制关中西方军事,专事讨伐不臣,防备吐蕃、党项。待北疆平定,同、华二州防务,可由你‘权宜处置’。”

    关内道、山南西道诸州行营都统!这可是总管关中西、南大片区域军事的实权职位!虽然“诸州”现在大多不在朝廷控制下,但这个名分,足以让李茂贞名正言顺地扩张势力。再加上凤翔、陇右节度使的实职,以及“权宜处置”同、华二州的许诺……

    李茂贞呼吸都急促了,眼中放出炙热的光芒。他撩袍跪地,声音都有些颤抖:“臣,李茂贞,谢陛下天恩!必鞠躬尽瘁,为陛下守好西陲,讨平逆贼!”

    “王节帅,”李晔又看向王重荣,“朕加你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使相之衔。另,赐钱三百万贯,绢五十万匹,并河中盐池,今后三年盐课之利,尽归你所有,以酬此番勤王之功,及日后镇守河中之劳。”

    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这是位极人臣的荣誉虚衔,足以光耀门楣。三百万贯钱、五十万匹绢,是实实在在的巨款。而河中盐池三年盐利……那更是天文数字!河中盐池,是大唐最重要的财源之一,三年盐利,足以让王重荣富可敌国,养十万大军!

    王重荣胖脸上的肉都激动得抖动起来,噗通跪倒,连连叩首:“臣王重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对臣,恩同再造!臣必誓死效忠,永镇河洛,为陛下屏藩!”

    两人心满意足,感激涕零。虽然知道皇帝这是慷他人之慨(钱帛来自查抄,盐利本就不完全归朝廷),用虚名和未来的利益,换取他们眼前的支持。但这利益,实在太诱人了。足以让他们暂时压下其他心思,乖乖为朝廷,或者说,为皇帝,当一段时间看门狗。

    “二位请起。”李晔虚扶一下,话锋却一转,语气转淡,“不过,朕有言在先。既受朝廷封赏,便需谨守臣节。潼关之事,需用心办理,不得敷衍。北疆军情,朝廷随时需要二位策应。若有人阳奉阴违,甚或与朱全忠、契丹暗通款曲……”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丝冰冷的寒光,让刚刚还在狂喜的两人,心头一凛。

    “臣等不敢!”两人连忙表态。

    “如此甚好。”李晔点点头,“二位远来辛苦,且在城外稍驻,待朕旨意。不日,便需启程前往潼关。”

    “臣等遵旨!”

    李茂贞、王重荣躬身退下,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殿内,又只剩下李晔与侍立的张承业。

    “陛下,”张承业低声道,“如此厚赏,只怕……养虎为患。”

    “虎?”李晔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他们还算不上虎,顶多是两条喂不饱的豺狗。给根骨头,就能让他们互相撕咬,也能让他们暂时收起獠牙,替朕去看着另一头更凶的虎(朱温)。”

    “可那盐利、钱财……”

    “钱财是身外之物,盐利更非朝廷所能完全掌控。”李晔淡淡道,“能用这些控制不了的东西,换来暂时的安宁和助力,值了。况且,给出去的钱,未必就不能再拿回来。给出去的名,也随时可以收回来。”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现在,稳住他们,让他们去潼关和朱全忠对峙,就是为北边,争取时间。”

    “张濬、李继筠他们……到哪儿了?”

    第二节北道血战

    几乎就在李晔与二镇节帅虚与委蛇的同时,北边,太原以南百余里,雀鼠谷。

    这是一条险峻的山谷,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数骑并行。此刻,谷中已化为血海。

    张濬、李继筠率领的六千援军(左军五千,骆全瓃所部一千),在这里遭到了契丹三千骑兵的拼死阻击。带队阻击的,正是契丹名将,耶律阿保机的堂弟耶律敌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唐军倚仗谷道狭窄,结阵死守,用强弓硬弩、长枪大盾,一次次击退契丹骑兵的冲锋。但契丹人悍勇异常,下马步战,手持弯刀重斧,亡命冲击。谷道中尸体堆积,血流漂杵。

    张濬文官出身,此刻也披上了皮甲,手持长剑,在亲兵护卫下,于中军指挥。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李继筠则身先士卒,率左军精锐反复冲杀,身上已受数处创伤,兀自死战不退。

    “张相!契丹人又上来了!”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只见谷道另一端,烟尘再起,数百契丹生力军,在一员黑甲大将的率领下,再次发起冲锋!为首那将,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所向披靡,正是耶律敌刺本人!

    “顶住!不能让开道路!”张濬咬牙,“李将军!”

    “末将在!”李继筠提刀上前。

    “带你最精锐的一营,反冲!务必斩杀敌将,打掉他们的气焰!”

    “得令!”

    李继筠翻身上马,聚集了身边最后三百余骑(多为原左军骑兵),发一声喊,逆着溃退的步卒,向耶律敌刺迎头撞去!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轰然对撞!人仰马翻,骨断筋折!李继筠与耶律敌刺瞬间交手,刀棒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都是悍勇之辈,以命相搏,周围士卒竟插不上手。

    战了十余合,李继筠肋下旧伤崩裂,动作一缓。耶律敌刺看准机会,狼牙棒横扫,直砸李继筠头颅!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飞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当场胸骨尽碎,吐血身亡。

    李继筠目眦欲裂,趁耶律敌刺收棒不及,暴喝一声,手中横刀如电,直刺其咽喉!

    耶律敌刺大惊,勉强侧头,刀锋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光!他痛吼一声,拔马便走。

    主将受伤败退,契丹军士气一挫。李继筠强忍伤痛,挥刀大喝:“契丹将败!随我杀!”

    唐军士气大振,奋力反攻。契丹军终于支撑不住,向后溃退。

    “追!”李继筠正要下令。

    “将军!不可!”张濬急忙阻止,“谷道险峻,恐有埋伏!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尽快通过峡谷,驰援太原要紧!”

    李继筠冷静下来,看看伤亡惨重的部下,和前方幽深的谷道,咬牙点头。

    此战,唐军以伤亡近两千的代价,击退契丹阻击,斩杀契丹兵千余,耶律敌刺重伤败走。但进军速度,已被大大延缓。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俘虏口中得知,太原城,已危在旦夕。契丹主力日夜猛攻,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伤亡殆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张相,必须再快!”李继筠忍着伤痛,急道。

    “我知道。”张濬望着北方,那里烽烟隐约可见,“但将士疲敝,强行军,恐未到太原,已自溃矣。传令,休整一个时辰,收集契丹战马,轻伤者骑马,全力向太原进发!明日日出之前,必须赶到!”

    “是!”

    残阳如血,映照着雀鼠谷中尸横遍野的惨状。

    这支伤痕累累的唐军,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掩埋同袍的遗体,便再次踏上了通往太原,通往那片更惨烈血火的道路。

    第三节太原,落日

    太原城,已到了最后一刻。

    南城墙塌了数丈宽的缺口,契丹人如潮水般涌入。守军退入城内,依托街巷,进行最后的巷战。但大势已去,抵抗越来越微弱。

    晋王府,已能听到清晰的喊杀声。

    李克用独眼赤红,提着滴血的马槊,站在府门前。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亲卫,个个带伤。长子李存勖(年仅十四岁)手持一柄短刀,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小脸上满是血污,却无惧色。

    “父王,从后门走!去岚州,去找祖父!”李存勖嘶声喊道。

    “走?”李克用惨笑,“太原丢了,河东丢了,我李克用,还有何面目去见祖宗,去见天下人?”

    他望着涌入街道的契丹骑兵,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存勖,你怕死吗?”

    “不怕!”

    “好!不愧是我李克用的儿子!”李克用仰天长笑,笑声凄厉,“今日,咱爷俩,便在这晋王府前,杀个痛快!让契丹狗看看,我沙陀男儿的血性!”

    “愿随大王死战!”残存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就在这时——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冲来,嘶声喊道,“大王!援军!朝廷援军到了!已突破雀鼠谷,距城已不足二十里!打的是‘张’字和‘李’字旗号!”

    朝廷援军?张濬?李继筠?

    李克用浑身一震,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天不亡我!天不亡河东!”他狂吼,“儿郎们!朝廷援兵已至!随我杀出去,接应援军!里应外合,击破契丹!”

    绝境之中,忽见生机!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发一声喊,随着李克用,反向冲杀出去!竟将涌入街巷的契丹前锋,杀得人仰马翻!

    消息传到正在晋王府不远处观战的耶律阿保机耳中。

    “朝廷援军?这么快?”阿保机眉头一皱。他派耶律敌刺带三千人阻击,本以为万无一失。

    “大汗,敌刺将军重伤败回,唐军约四五千人,正急速逼近!”将领急报。

    “废物!”阿保机眼中寒光一闪。眼看太原就要到手,竟被一支残兵搅了局。

    “传令,停止清剿巷战,各军集结,准备迎战城外援军!”他果断下令。城内残敌已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击溃这支援军,再回头收拾太原不迟。

    契丹军令传下,涌入城中的骑兵开始如潮水般退出,在城南开阔地带重新列阵。

    李克用压力一轻,趁机收拢残兵,退守晋王府一带,据险而守,等待援军。

    夕阳西下,将太原城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城南,契丹数万铁骑,列成森严的阵势,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北方,烟尘再起,一支伤痕累累、但旗帜不倒的唐军,正冲破暮色,向着这片最后的战场,决死而来。

    张濬、李继筠,看到了远方契丹的大军,也看到了太原城头尚未熄灭的烽烟。

    李克用,看到了援军扬起的尘埃,也看到了契丹人调转的锋芒。

    耶律阿保机,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唐军,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也好。”

    “省得我进城去找。”

    “就在这里,把你们……”

    “一网打尽!”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即将被更浓重鲜血浸染的土地。

    决定河东,乃至北疆命运的最后一战,即将在太原城下,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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