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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镀金枷锁(1520-1530)

    一、里斯本的继承与遗忘

    1521年的里斯本冬日,雨连绵不绝,塔霍河水浑浊上涨,倒映着城市新建的宫殿尖顶。曼努埃尔一世国王的葬礼刚结束七天,十九岁的若昂三世在雨中加冕,成为葡萄牙第十五位国王。观礼的人群在泥泞中推搡,试图看清那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他将继承欧洲最富有的帝国,以及所有随之而来的问题。

    贡萨洛·阿尔梅达站在王宫广场边缘的拱廊下,身旁是父亲若昂。他们作为“阿尔梅达家族代表”受邀观礼,但位置显示了这个家族在宫廷的真实地位:有名望但无实权,有历史但被边缘。

    “他看起来像他祖父,”若昂低声说,雨声几乎淹没他的声音,“阿方索五世也是十九岁登基,也继承了扩张的帝国和空虚的国库。”

    新国王的加冕演讲透过雨幕传来片段:“……继续伟大的航海事业……捍卫信仰……扩大荣耀……”标准措辞,缺乏新意。

    贡萨洛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景象吸引:广场对面,一群“新基督徒”——被迫改宗的犹太人——被士兵驱赶着清理庆典后的垃圾。他们低着头,衣服上缝着黄色圆形标记,在雨中劳作,而几步之外,贵族们正登上镀金马车。

    “帝国需要内部敌人来凝聚,”若昂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现在轮到他们了。”

    葬礼和加冕之间的那一周,里斯本流传着关于曼努埃尔一世临终的传言:据说他在高烧中反复问“代价是什么?”,但无人敢回答。他留给儿子的遗产是矛盾的:从印度到巴西的庞大帝国,堆积如山的债务,日益紧张的社会矛盾,以及越来越依赖暴力的殖民地管理。

    仪式结束后,贡萨洛和父亲穿过拥挤的街道回家。雨中的里斯本散发着复杂的气味:新建筑的石灰味,码头的鱼腥味,贫民窟的污水味,还有从富裕区飘来的东方熏香味——层次分明,互不相融。

    拉吉尼在家中等候,壁炉的火驱散了湿冷。她四十九岁,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但眼中的智慧光芒不减。女儿莱拉十六岁,正帮她准备草药茶。

    “新国王说了什么新东西吗?”莱拉问,她的声音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

    “没有,”贡萨洛脱下湿外套,“同样的承诺:更多的航海,更多的征服,更多的信仰传播。”

    “但资源在减少,”若昂在火边坐下,关节因湿冷而疼痛,“巴西的殖民进展缓慢,需要持续投入;印度洋的驻军成本飙升;北非的据点不断遭到攻击。帝国伸展过度了。”

    家庭讨论转向实际问题:贡萨洛的未来。他已三十岁,七年的航行积累了无价的知识,但在当前体制下没有用武之地。王室航海学院提供职位,但条件是“调整研究方向,符合国家需求”——意思是美化帝国叙事,忽略阴暗面。

    “托尔梅斯伯爵暗示,”贡萨洛说,“如果我能将航行记录‘适当编辑’,可以作为官方历史出版。他会确保我获得宫廷职位。”

    “编辑?”拉吉尼敏锐地问,“哪些部分需要编辑?”

    “所有批评性的观察:果阿的平民伤亡,马六甲的过度破坏,贸易站官员的腐败,士兵的暴行。还有……”他停顿,“所有显示阿拉伯和印度文明成就的部分,以免‘削弱葡萄牙的独特性’。”

    壁炉的火噼啪作响。莱拉打破沉默:“那不就是说谎吗?”

    “是选择性讲述,”若昂苦笑,“帝国的标准操作。”

    “但我父亲常说,”拉吉尼看着贡萨洛,“说谎的代价比诚实更大。因为一旦开始说谎,就要用更多谎来维护第一个谎。”

    贡萨洛知道父母的观点,但他也看到现实:拒绝意味着边缘化,接受意味着背叛。他的航行记录——二十卷日志,数百幅素描,无数样本——可能永远封存,无人阅读。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翻阅日志。随机翻开一页,是1514年在东非的记录:

    “今天遇到一位斯瓦希里老诗人,他背诵了一首关于海洋的诗:‘海水没有颜色,直到天空为它染色;人类没有分别,直到权力为他们划线。’我问他葡萄牙人是哪种颜色,他微笑:‘暂时染上的颜色,潮水会洗去。’”

    贡萨洛合上日志。诗人还活着吗?在葡萄牙控制蒙巴萨后,那些赞美多元和宽容的声音还能存在吗?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里斯本的灯火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反射,像散落的黄金。黄金——帝国的驱动力,也是枷锁的材质。

    二、宫廷的暗流与爱情的试探

    1522年春天,贡萨洛在宫廷获得了一个微妙的位置:王室图书馆助理馆长。这不是显赫职位,但给了他接触档案的机会,以及——更重要的——观察权力中心的机会。

    图书馆位于王宫西翼,房间高大阴冷,书架顶到天花板,需要梯子才能取到上层书籍。这里收藏着航海报告、殖民地记录、外交文件,也有被边缘化的“非官方”文献:批评性的报告,失败航行的记录,质疑政策的信件。

    贡萨洛的工作是整理编目,但在托尔梅斯伯爵的暗示下,他也负责“筛选”——将有问题的文献移到偏僻角落,或者“遗失”。

    一天下午,他在整理一批从果阿运来的文件时,发现了一份让他脊背发凉的报告:阿尔布克尔克总督1510年攻占果阿后,下令处决所有拒绝改宗的印度教祭司和穆斯林学者,数量估计超过二百人。报告详细描述了行刑过程,甚至列出了部分遇害者的姓名和专长。

    报告末尾有阿尔布克尔克的签名和注释:“必要的净化,为新秩序扫清障碍。”

    贡萨洛犹豫了。按照指示,他应该销毁或隐藏这份报告。但他想起了果阿的废墟,想起了那些消失的声音。

    他做了折中:制作了一份副本,将原件放回档案,副本藏在图书馆一个秘密夹层——他发现的,可能是前人留下的。

    这项工作让他认识了另一个人:伊内斯·德·卡斯特罗,王室档案官的女儿,二十岁,聪明,好奇,经常来图书馆查阅地图和旅行记录。她有着深色头发和绿色眼睛,举止中带着贵族女孩少有的坦率。

    “你为什么对这些旧地图感兴趣?”一天,贡萨洛问她,她正在研究一张阿拉伯绘制的印度洋海图。

    “因为它们显示世界不只是葡萄牙人看到的样子,”伊内斯没有抬头,手指轻抚羊皮纸上的阿拉伯文字,“我祖父参加过早期航行,他说最初葡萄牙航海家很谦卑,愿意向任何人学习:阿拉伯人,印度人,甚至非洲部落。现在……”她停顿,“现在他们只相信自己无所不知。”

    贡萨洛谨慎地回应:“知识有多种形式。”

    “但权力只认可服务于它的知识。”伊内斯终于看向他,“你父亲写过关于跨文化对话的文章,对吧?我在档案里读过摘要。很有勇气,但也很危险。”

    他们的对话从知识延伸到更广阔的领域。伊内斯的家族属于老贵族,对曼努埃尔时代崛起的新贵和商人阶级不满,对帝国扩张带来的社会变化忧心忡忡。

    “里斯本在分裂,”一次在图书馆露台喝茶时,她说,“一边是‘印度富翁’炫耀财富,一边是普通市民挣扎求生;一边是狂热的传教士,一边是秘密坚持信仰的‘新基督徒’。这种分裂会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贡萨洛发现自己被吸引,不仅因为她的美丽,更因为她的洞察力。在宫廷虚伪的氛围中,她的直接像清新的风。

    但这段关系面临障碍。伊内斯的父亲德·卡斯特罗伯爵是保守派,对阿尔梅达家族的看法复杂:尊重他们的历史贡献,但怀疑他们的“理想主义”,尤其不赞同若昂和拉吉尼的跨文化婚姻。

    “我父亲说你母亲是‘高贵的异教徒’,”伊内斯转述时带着讽刺,“意思是:虽然她是印度贵族女儿,受过教育,举止优雅,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基督徒,不是真正的葡萄牙人。”

    “那你怎么看?”

    “我看她建立了帮助混血儿童的学校,翻译了印度文献,在里斯本瘟疫期间组织妇女照顾病人。这些比血统更能定义一个人。”

    他们的关系在秘密中发展:在图书馆的偶遇,在花园的散步,通过可信仆人的信件传递。这是危险的——不仅是社交上的,也是政治上的。德·卡斯特罗伯爵正在与托尔梅斯伯爵竞争影响力,而阿尔梅达家族被视为中间派,不可靠。

    1523年夏天,危机爆发。里斯本爆发针对“新基督徒”的暴力事件,谣传他们“秘密进行犹太教仪式”。一群暴民洗劫了城犹太区——虽然法律上已不存在犹太区,但实际居住模式延续。

    贡萨洛的研究机构附近就是受影响区域。那天晚上,他听到尖叫和砸碎声,从窗户看到火光。

    “你要出去吗?”拉吉尼问,脸色苍白。

    “我必须。那里有我们帮助过的人。”

    莱拉抓住哥哥的手臂:“太危险了!”

    “所以更要去。”

    贡萨洛带着两个信任的仆人出门。街道混乱,暴民在发泄,士兵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参与其中。他们救出了一个被围殴的老人——是以撒,那位曾受若昂帮助的犹太学者,改宗后依然被针对。

    “为什么?”老人喘息着问,额头流血,“我们做了什么?”

    “你存在,”贡萨洛扶他起身,“在某些人眼中,这就是罪。”

    他们把以撒藏在机构的地下室。第二天,伊内斯秘密来访,带来了药品和食物。

    “我父亲说这是‘民众自发的虔诚愤怒’,”她边帮老人包扎边说,声音压抑着愤怒,“但我知道有煽动者。有人需要转移民众对物价上涨、工资停滞的不满。”

    “帝国需要内部敌人,”贡萨洛重复父亲的话,“当外部征服的荣耀不再新鲜时。”

    以撒恢复后,贡萨洛安排他秘密离开葡萄牙,前往威尼斯。老人离开前给了他一枚戒指,上面刻着希伯来文:“真理使其自由”。

    “也许我用不上了,”他说,“但希望你能用上。记住:记录真相,保存记忆。这是对抗暴政的最终武器。”

    这件事改变了贡萨洛和伊内斯的关系。共同的行动建立了信任,共同的愤怒创造了纽带。在一个雨夜,在图书馆的秘密角落,他们第一次接吻。那是一个充满恐惧和希望的吻,在书籍和档案的环绕中,在历史的重压下,寻找个人的真实。

    “这会很艰难,”伊内斯低声说,“我父亲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贡萨洛轻抚她的脸,“真实的情感是最后的抵抗。”

    窗外,里斯本在雨中沉睡,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正在被宫廷阴谋、社会分裂和帝国过度伸展所塑造。但在一个安静的图书馆里,两个年轻人在档案和地图之间,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坚持真实的勇气。

    三、萨格里什的最后灯塔

    1525年,菲利佩的健康急转直下。八十二岁,他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睛却依然看着窗外的海。伊莎贝尔五十八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六十年的相识,三十五年的婚姻,此刻浓缩为安静的陪伴。

    “学生们……”菲利佩声音几乎听不见。

    “都在外面,”伊莎贝尔说,“你想见他们吗?”

    菲利佩微微摇头。“教他们……最后一课。”

    “什么课?”

    “海洋没有主人……星星属于所有人……知识应该自由……”

    他停了停,积聚力量。“萨格里什……不能消失。”

    “不会消失,”伊莎贝尔承诺,“只要我还在。”

    “之后呢?”

    “之后有若昂,有贡萨洛,有莱拉。有记忆,有书籍,有灯塔。”

    菲利佩微笑,那微笑虚弱但满足。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然后停止。

    伊莎贝尔没有立即哭泣。她俯身亲吻丈夫的额头,像往常道晚安。然后她走出房间,对等待在外的学生们——现在只有十几个,但都是真心的——说:

    “菲利佩老师去世了。但他教你们的最后一课是:海洋没有主人,星星属于所有人,知识应该自由。记住这个。在帝国说‘这是我的’时,记住‘这是我们的’。在权力说‘只有我懂’时,记住‘我们可以一起学’。”

    学生们流泪,但点头。他们知道自己在萨格里什学到的,与里斯本官方教的不同;知道这些知识可能不被认可,但真实;知道在帝国叙事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菲利佩的葬礼简单如萨格里什的所有事情。骨灰撒向大海,与他教导了一生的海洋融为一体。伊莎贝尔在日记中写道:

    “1525年3月17日,菲利佩航向最后的海洋。我们在一起三十五年,比许多婚姻长久,比许多合作深刻。没有孩子,但有数百名学生;没有财富,但有丰富知识;没有世俗荣耀,但有彼此尊重。

    萨格里什现在只有我了。但我不孤单:有书籍,有记忆,有灯塔,有偶尔来访的侄孙辈,有秘密联系的学生网络。

    葡萄牙帝国达到顶峰,但顶峰之后是下坡。当帝国衰落时,萨格里什保存的东西——知识、宽容、连接的精神——可能会成为重建的基础。

    菲利佩相信这个。我也相信。

    灯塔继续旋转。”

    菲利佩去世后,萨格里什的运作更加艰难。里斯本减少了对“历史研究分支”的资金,要求提交详细报告说明“每笔支出的正当性”。伊莎贝尔不得不动用家族积蓄,变卖一些非必要物品——包括贝亚特里斯留下的首饰,杜阿尔特的一些航海仪器。

    但她坚持教学。学生更少,但更专注:一个对阿拉伯星象学感兴趣的年轻教士,一个想记录非洲语言的商人儿子,甚至有一个从里斯本逃来的“新基督徒”女孩,伪装成男孩学习。

    “为什么冒险收我?”女孩问,她叫丽塔,十六岁,聪明敏锐。

    “因为知识不应该有信仰界限,”伊莎贝尔回答,“因为我祖母莱拉是改宗摩尔人,知道被边缘化的滋味。”

    “但我会给你带来危险。”

    “危险已经在这里了,”伊莎贝尔看向窗外的海,“帝国的危险,遗忘的危险,沉默的危险。你的存在提醒我们对抗这些危险。”

    她开始了一项新工作:整理家族所有女性的记录。不仅是莱拉和贝亚特里斯,还有那些未被记载的:帮助丈夫航行的妻子,在殖民地维持家庭的女性,在跨文化婚姻中搭建桥梁的女性。

    “历史记载征服者,”她对丽塔说,“但文明由连接者维系。而女性常常是连接者,虽然不被记录。”

    1527年,萨格里什接到官方通知:由于“使用率低”和“战略重要性下降”,航海学校旧址将被部分拆除,材料用于修复附近的军事堡垒。

    伊莎贝尔立即前往里斯本抗议。在王室委员会,她面对的是冷漠的面孔。

    “阿尔梅达女士,”一个年轻官员不耐烦地说,“萨格里什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现在是巩固帝国的时候,不是怀旧的时候。”

    “萨格里什不是怀旧,”伊莎贝尔站得笔直,虽然六十五岁的身体疲惫,“是记忆。是原则。恩里克王子建立它是为了探索和理解,不是为了征服和统治。”

    “时代变了。”

    “原则不变。”

    争论无用。伊莎贝尔回到萨格里什,看着即将被拆毁的建筑:图书馆,教室,观测台,她一生的家园。

    但她没有放弃。通过若昂和贡萨洛在里斯本的网络,她组织了秘密行动:在拆除前夜,志愿者将最重要的书籍、手稿、仪器偷偷运走。一部分藏在萨格里什附近的秘密洞穴——当地人帮助的,他们尊重这个家族几代人的存在;一部分分散到里斯本、科英布拉、甚至海外的支持者手中。

    “不要集中保存,”伊莎贝尔指示,“分散风险。只要有一份留存,知识就活着。”

    拆除那天,她站在崖壁上观看。工人在官员监督下拆毁建筑,石头滚落,木材折断。但她的表情平静。

    丽塔站在她身边流泪:“他们毁了一切。”

    “没有,”伊莎贝尔指向灯塔,“灯塔还在。知识还在我们心中。建筑会倒,但精神不灭。”

    那天晚上,在临时住所——萨格里什村庄的一间小屋——伊莎贝尔写下最后一篇萨格里什日记:

    “1527年10月3日,萨格里什航海学校建筑被拆除。但我没有悲伤,只有决心:只要我活着,教学继续;只要灯塔旋转,方向仍在。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贡萨洛的信。他和伊内斯决定结婚,不顾家族反对。他说:‘在一个分裂的世界,连接是最大的反抗。’他说得对。

    莱拉十八岁了,想学习医学,但女性机会有限。我告诉她:‘创造自己的机会。像我一样,像你曾祖母莱拉一样,像所有在限制中开辟道路的女性一样。’

    葡萄牙帝国在庆祝又一个征服——这次是印度的第乌岛。但我看到的是过度伸展,是资源枯竭,是仇恨积累。帝国像一棵只向上生长、不向下扎根的树,风暴来时就会倒。

    当那天到来时,萨格里什保存的东西会很重要。不是征服的技术,是连接的艺术;不是统治的智慧,是共存的智慧。

    灯塔在旋转。我在守护。记忆在延续。

    这就够了。”

    她放下笔,吹熄蜡烛。月光从窗户洒进,照亮小屋的简单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几本书,一幅菲利佩的小画像。

    远处,萨格里什灯塔旋转着,光芒穿过1527年的夜空,坚定而孤独,像最后的守护者,像不变的承诺,像在无尽黑暗中坚持的小小光芒。

    四、婚礼与分裂

    1528年春天,贡萨洛和伊内斯的婚礼在里斯本郊外的小教堂秘密举行。没有盛大仪式,没有贵族宾客,只有家人和几个最亲密的朋友:若昂和拉吉尼,莱拉,伊莎贝尔从萨格里什赶来,还有两位值得信任的学者。

    伊内斯的父亲德·卡斯特罗伯爵没有出席。他在前一天得知女儿的决定,暴怒后断绝关系:“如果你选择那个理想主义者的儿子,就不再是我的女儿。”

    婚礼上,伊内斯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昂贵珠宝,只有贡萨洛送的一条朴素项链——吊坠是半个星盘,他的是另一半。

    “无论风向如何,”贡萨洛在交换誓言时说,“无论潮汐如何,我们共享同一个航向:真实、尊重、连接。”

    “无论地图如何绘制,”伊内斯回应,“无论边界如何划定,我们共享同一个世界:多样、丰富、值得理解。”

    仪式后的简单宴会在若昂的研究机构举行。食物朴素,但谈话丰富。伊莎贝尔讲述了萨格里什最后的时光,丽塔——现在公开身份,在机构帮忙——分享了学习医学的困难但决心。

    “女性学医在葡萄牙几乎不可能,”丽塔说,“但拉吉尼女士帮我联系了意大利的医生,通过信件学习。我还秘密帮助里斯本的贫困妇女,她们不敢找男医生。”

    “这就是抵抗,”拉吉尼微笑,“在限制中创造可能性。”

    莱拉现在十九岁,安静但观察敏锐。宴会后,她找到哥哥单独谈话。

    “我决定离开葡萄牙。”

    贡萨洛惊讶:“去哪里?为什么?”

    “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虽然不正式接收女学生,但有学者愿意私下指导。我想学医,真正地学。”她停顿,“这里……太压抑了。对女性,对思想,对任何不同的东西。”

    “但危险……”

    “留在这里也危险,”莱拉直视哥哥,“只是不同的危险:灵魂慢慢窒息的危险。我宁愿冒险追求知识,而不是安全地无知。”

    贡萨洛拥抱妹妹:“你会需要帮助。”

    “我已经有了联系。通过母亲在印度的家族,通过萨格里什保存的网络。我不是独自一人。”

    婚礼本应是欢乐的,但在场每个人都感到阴影:帝国的阴影,分裂的阴影,不确定未来的阴影。当夜幕降临,客人们离开时,贡萨洛和伊内斯站在机构的小露台上,看着里斯本的灯火。

    “我们开始了,”伊内斯轻声说,“在一个不欢迎我们的世界里。”

    “所以我们更要在一起,”贡萨洛握住她的手,“创造一个小世界,实践我们相信的价值观:开放、公平、尊重。”

    “如果我们失败呢?”

    “那至少我们尝试过。而尝试本身就是抵抗。”

    他们的婚姻面临实际挑战:没有德·卡斯特罗家族的支持,经济紧张;伊内斯被社交圈排斥;贡萨洛在宫廷的位置更加微妙——岳父的敌人现在也是他的敌人。

    但他们也有优势:知识,网络,共同的信念。伊内斯利用档案官的技能,开始系统整理葡萄牙殖民地的“未被讲述的故事”:成功但不被认可的合作案例,公平贸易的尝试,跨文化理解的时刻。这些材料与贡萨洛的航行记录互补,构成完整的图景。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伊内斯说,“但也是记录者保存的。如果我们保存足够的碎片,未来可能拼出不同的画面。”

    1529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女孩,他们给她起名贝亚特里斯,纪念贡萨洛的祖母。婴儿的出生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新的忧虑——她要在一个什么样的葡萄牙长大?

    与此同时,帝国的裂缝在扩大。在印度,葡萄牙与古吉拉特苏丹国的战争陷入僵局,消耗巨大;在巴西,殖民者与原住民的冲突不断;在里斯本,物价飞涨引发新一轮罢工;在宫廷,派系斗争白热化。

    若昂和拉吉尼观察到这些迹象,开始准备。他们整理了研究机构的所有资料,制作了多个副本,分散保存。他们扩大了帮助“新基督徒”和混血儿童的网络,建立互助体系。他们联系了欧洲其他国家的学者,分享担忧和知识。

    “风暴要来了,”若昂对家人说,“不是明天,也许不是明年,但十年内。帝国无法维持当前的扩张和压迫。当崩溃发生时,我们需要准备好:有知识,有网络,有原则。”

    “我们能做什么?”贡萨洛问。

    “做我们已经做的:记录,帮助,连接。保存人性的部分,即使帝国失去人性。”

    1530年,莱拉离开葡萄牙前往意大利。送行时,拉吉尼给了女儿一个小包:里面是草药样品,医学笔记,还有莱拉曾祖母的星象图复制品。

    “三个女人的知识,”拉吉尼说,“跨越三代,跨越文化。现在传给你。”

    “我会好好使用,”莱拉承诺,“然后传下去。”

    船驶离里斯本时,贡萨洛感到复杂的情绪:为妹妹的勇气骄傲,为分离悲伤,为葡萄牙的未来担忧。伊内斯抱着小贝亚特里斯,轻声说:

    “她会看到不同的世界,学到不同的知识。也许有一天,她会带回改变的东西。”

    “或者她根本不回来,”贡萨洛说,“在更开放的地方生活。”

    “那也是选择。自由的选择。”

    那天晚上,贡萨洛在书房工作。小贝亚特里斯在摇篮里睡着,伊内斯在整理档案。月光从窗户洒进,宁静而清冷。

    他翻开父亲若昂的《海洋的记忆》,读到最后一段:

    “帝国会兴起和衰落,但海洋永恒。航海精神——探索、理解、连接的渴望——是人类本质的一部分。即使暂时被扭曲为征服和统治,本质不灭。

    当现在的帝国成为历史,当现在的征服者被遗忘,真正持久的是那些连接人心的桥梁:知识的分享,文化的交流,尊重的对话。

    这些桥梁可能微小,可能脆弱,但它们在时间中延续。一代人建造,下一代人维护,再下一代人通过它们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葡萄牙的航海史诗不应该是征服的故事,而应该是连接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下一章,取决于我们——和我们之后的人——选择记住什么,选择传递什么。

    海洋永不停息。航行继续。选择永远存在。”

    贡萨洛合上书,看向窗外的里斯本。城市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镀金模型,华丽但脆弱。远处,塔霍河如黑色丝带,流向大西洋,流向帝国控制的广大世界,也流向未知的未来。

    他抱起女儿,轻声说:“你会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贝亚特里斯。我们会努力为你,为所有人,创造那个世界。”

    伊内斯走过来,三人站在一起,在月光中,在书籍环绕中,在一个帝国达到顶峰但开始下滑的时刻,坚持着不同的信念:不是征服,而是理解;不是分裂,而是连接;不是遗忘,而是记忆。

    远处,萨格里什的灯塔在旋转,光芒穿越黑夜,穿越距离,穿越时间,像不变的提醒:无论帝国如何喧嚣,总有人守护不同的光芒。

    海洋永不停息。航行继续。选择永远存在。

    而这一次,在1530年的里斯本,在一个普通家庭的夜晚,选择是爱、知识、和坚持真实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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