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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厄运降临在王翠平的头上

    黔北行署公安处的会议室里。

    公安处处长王继明手里拿着王翠平的调查报告。他抬眼扫了一圈,副处长李永波不停地喝水,几个科长有的低头看手,有的往窗外瞅,只有孙德利坐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关于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一案,”王继明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经过孙德利他们调查组的深入调查,现已基本查明了情况。”

    孙德利在本子上不停地记着。

    “王翠平,女,现年三十三岁,原籍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其丈夫余则成,系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1949年9月,随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逃往台湾。”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王继明往过去看了一眼,议论停了。

    王继明继续念:“天津解放时,余则成的妻子王翠平因战乱无法返回原籍,在天津一富户家帮佣为生。解放后,为躲避追查,隐姓埋名逃至贵州山区,落脚于松林县黑山林村。”

    他翻过一页纸。

    “经查,王翠平本人从未参加过特务组织和活动,其性质属于隐瞒历史问题。”

    副处长李永波坐不住了,“处长,她可是大特务的老婆呀!”

    “永波,”王继明合上材料,“你说该怎么处理?枪毙?她没犯死罪。判刑?哪条法律规定特务家属就一定要判刑?这也不符合相关政策呀。”

    “可群众那边……”

    “群众的工作我来做。”王继明打断他,“中央关于处理特务家属是有政策的呀,要区别对待。她是家属,没有现实参与特务活动,咱们就得按政策办。”

    王继明最后说:“经处党委研究决定,王翠平交由松林县黑山林村民兵组织监督劳动改造,每月向当地公安局书面汇报思想情况。散会。”

    人走光了,孙德利凑过来。

    “处长,”他压低声音,“真就这么定了?”

    王继明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材料你都看了,外调的天津富户家的管家证言、她自己的交代……都对得上。她就是家属,没干过坏事。”

    “可是……”

    “没有可是。”王继明摆摆手,“明天一早,你就把人送回黑山林村。松林县公安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村里民兵队长洪满墩会来接。”

    孙德利点点头:“明白了。”

    吉普车开进黑山林村时,孙德利先下车。王翠平从车里出来,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进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那件蓝布褂子领口袖口都补过。

    洪满墩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身旁站着村长杨大山。两人看见车来,快步迎上来。

    “孙科长。”洪满墩打招呼。

    “洪队长,杨村长。”孙德利点点头,“人就交给你们了。”

    “辛苦孙科长了。”

    孙德利转身上车,关车门前看了王翠平一眼,“好好改造。”

    吉普车调头开走了。

    王翠平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是双黑布鞋,千层底,大拇指那儿顶出个小洞,能看见里头灰袜子的颜色。

    村里正是晌午头,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烟。不知道谁眼尖,喊了一嗓子:“特务婆娘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哗啦”一下,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大人小孩全涌出来,站在路边看。

    “就是她?”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

    “老实能嫁给大特务?”

    “听说她男人在台湾当大官呢!”

    有个孩子捡起土坷垃扔过来,“噗”一声砸在她背上:“特务婆娘!特务婆娘!”

    王翠平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洪满墩吼了一嗓子:“干啥呢!都散开!”

    人群往后退了退,但没人走。

    “走吧。”洪满墩对王翠平说,“先回家。”

    王翠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洪满墩往村里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门锁着。

    洪满墩掏出钥匙“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被风吹日晒得发了白。

    “进去吧。”洪满墩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到村部报到,分配劳动任务。晚上收工后写思想汇报,每礼拜六交到我这儿。记住没有?”

    “记住了。”王翠平声音显得极度疲惫。

    洪满墩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歇着吧,我走了。”

    “洪队长,”王翠平叫住他,“我儿子……念成呢?”

    “在隔壁赵大娘家,这些天一直是她照看着。”

    王翠平肩膀垮下来一点,像是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谢赵大娘吧。”洪满墩说完快步走了,生怕多待一会儿。

    王翠平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胸口又开始疼。

    她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咳完了,她抹了把脸,手心里有点湿,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一看,是血丝。

    王翠平没有急着收拾屋子,先去了隔壁赵大娘家。

    赵大娘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她来了,赶紧放下簸箕:“翠平啊,你……”

    话没说完,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赵大娘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这是咋了?咋瘦成这样了?”

    “没事,大娘。”王翠平挤出个笑,“念成呢?”

    “在屋里呢。”赵大娘抹了把眼睛,“快进来。”

    堂屋里,念成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见王翠平进来,他“哇”地哭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娘你回来了!”

    王翠平蹲下身抱住儿子,抱得很紧很紧。儿子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在她怀里发抖。

    “不哭不哭,”她声音哑着,“娘这不是回来吗。”

    赵大娘倒了碗水递过来:“先喝口水,看你这嘴干的。”

    王翠平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赵大娘,”她放下碗,“这些天……谢谢您了。”

    “谢啥,”赵大娘叹气,“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懂啥?”

    王翠平摇摇头,没说话。

    念成仰起脸:“娘,赵奶奶对我可好了,还给我煮鸡蛋吃。”

    “那你要记得赵奶奶的好。”王翠平摸摸他的头。

    “对了,”赵大娘想起什么,“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俩窝头,热热就能吃。”

    “不用了大娘,”王翠平站起身,“我回去做。念成,跟娘回家。”

    念成紧紧拉着她的手,像怕她再走似的。

    走到门口,赵大娘叫住她:“翠平啊,有啥难处就跟大娘说,别一个人扛着。”

    王翠平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牵着儿子出了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上午八点,在村东头打谷场召开批斗大会,批斗隐瞒历史、欺骗政府的王翠平!全体社员必须参加!”

    王翠平一宿没怎么睡,胸口疼,咳嗽。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洗了脸。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抹了把脸。

    “娘。”念成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外头……外头好多人说话。”

    王翠平转过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摸着他的头:“不怕,娘在。”

    “他们说你是坏人……”念成声音带着哭腔,“说你是特务婆娘……”

    “娘不是坏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批斗你?”念成抬起头看着王翠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念成,你去赵奶奶家待着,等娘回来接你,好不好?”

    念成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王翠平擦掉他的眼泪,“把门闩好,谁来了也别开。”

    七点半,洪满墩来了。

    他没进门,在院外喊:“王翠平,走吧,时候到了。”

    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把场子围得水泄不通。

    场子前头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台子,上头铺了层旧席子。村长杨大山、民兵队长洪满墩都坐在上头。

    台子正中间竖着个牌子,写着:“批斗隐瞒历史的坏分子王翠平”。

    王翠平被带上台,站在牌子旁边。

    杨大山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

    “社员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是为了批斗我们村的王翠平!”

    他手指着王翠平,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她隐瞒自己的历史,欺骗组织,欺骗群众!她男人是国民党保密局的大特务,杀过我们共产党的人!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底下有人喊:“打倒特务婆娘!”

    王翠平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上的破洞更明显了。

    批斗会开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冲上台。

    是吴招娣。

    她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还用红头绳缠了几圈。

    “我来说两句!”吴招娣站上台,说话唾沫星子乱飞。

    “这个王翠平,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当个妇女主任,还管东管西!”

    底下有人笑。

    吴招娣来劲了,“去年春耕,我身子不舒服,想请个假,她非说我是装的,当着全生产队的面臊我!说得可难听了,说我懒,说我拖后腿!”

    她越说越激动,“她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特务婆娘!还有脸管别人?我呸!”

    底下有人起哄:“就是!让她交代!”

    吴招娣转过身,走到王翠平面前,“你说!你男人在台湾享福,吃香的喝辣的,你在这儿装可怜,骗我们广大社员的同情!你良心让狗吃了?”

    王翠平抬起头,看了吴招娣一眼。

    “你看什么看?”吴招娣恼羞成怒,忽然抬起脚,把鞋脱了下来。

    那是一只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又厚又硬,鞋帮子上还绣了朵小花。

    “我让你看!”吴招娣抡起鞋底,照着王翠平的脸就抽了过去。

    “啪!”

    王翠平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半边脸瞬间红了一片,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打得好!再打!”

    “让她长长记性!”

    吴招娣还想打第二下,鞋底举到半空,被洪满墩拦住了。

    “行了行了!”洪满墩抓住她的手腕,“批斗归批斗,不能动手!”

    “我这是替大家出气!”吴招娣挣扎着想抽出手,“她欺负我的时候,咋没人管?”

    “那也不能这么出气!”洪满墩把她推开,力气大了点,吴招娣差点摔倒。

    她站稳了,狠狠瞪了洪满墩一眼,又瞪了王翠平一眼,这才悻悻地穿上鞋,下台前还“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

    王翠平站着没动。

    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丝慢慢流下来。

    批斗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底下的人轮流上台发言。

    王翠平一直站着,腿站麻了,腰站酸了,胸口疼得一阵一阵的,像有把锤子在里头敲。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最后,杨大山宣布:“从今天起,王翠平交由民兵队监督劳动改造!每天必须完成分配的任务,每天写思想汇报!散会!”

    王翠平从台上下来,脚步有点晃,眼前发黑。洪满墩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没事。”王翠平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从那天起,批斗会就成了家常便饭。

    三天一大斗,四天一小斗。

    每次批斗,吴招娣都冲在最前面。每次都要上台,每次都要说那些车轱辘话。

    更难受的是劳动。

    洪满墩没故意刁难她,分的活跟其他社员一样。可她的身体撑不住。

    肺结核晚期,医生开的药早吃完了。胸口疼,咳嗽,咳起来停不住,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

    可她不敢请假。

    有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去找洪满墩:“洪队长,我今天……能不能请半天假?”

    洪满墩看着她苍白的脸:“咋了?”

    “胸口疼得厉害……”她话没说完,又咳起来。

    洪满墩皱了皱眉:“行吧,半天。下午要是能行,还是得来。”

    那天下午她还是去了。不敢不去。

    晚上回到家,她瘫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念成蹲在炕边,小手摸她的额头:“娘,你发烧了。”

    “没事,”王翠平闭着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可睡不踏实,总是咳醒。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外头有动静,是小孩往院里扔石头,喊着“特务婆娘”。

    最让王翠平难受的,是念成被欺负。

    村里孩子不跟他玩,骂他是“小特务”。

    有一次念成哭着跑回家,脸上青了一块。

    “咋了?”王翠平心里一紧。

    “狗剩……狗剩打我……”念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娘是特务婆娘,说我也是小特务……我不承认,他就打我……”

    王翠平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给儿子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搂着儿子,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去找了狗剩的爹。

    狗剩爹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干啥?”

    “狗剩爹,”王翠平声音很轻,“昨天狗剩打了念成……”

    “打了咋了?”狗剩爹打断她,“小孩子打架,有啥稀罕的?再说了,你儿子是啥东西?小特务!打他都是轻的!”

    王翠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王翠平又咳醒了。

    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她捂着嘴咳,咳得浑身是汗。咳完了,摊开手一看,手心里又是一滩血。

    她盯着那血,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她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

    上头是她和余则成两个人的合影,两人挨得很近,笑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1948年在天津照的。余则成说,留个念想。

    她用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人,摸得很轻很轻,像怕碰坏了。

    “则成,”她小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用手擦,可是越擦越模糊。

    她抱着照片,蜷缩在炕上,哭了。

    哭完了,她把照片仔细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则成,你一定要好好的。

    晚秋对你……好吗?

    你们……结婚了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等那一天……等新中国强大了,不用再潜伏了……

    咱们还能再见吗?

    窗外的狗叫停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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