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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战报急至,帝心焦灼

    燕无咎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四下轻敲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飘着。他肩上靠着的那团温热也没动,云璃睡得沉,呼吸匀净,鼻尖偶尔轻轻一抽,像只窝在暖窝里的小兽。他没敢动,怕一晃就惊了她,可也不能这么坐着到天亮。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响,檐角的铁马叮当乱撞。他抬手想替她拉条薄毯,又怕动作太大把她吵醒,最后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她露在外头的一截手腕。

    就这么僵着坐了半晌,天色微青,院子里传来扫地声,是老宫人起早了。他这才慢慢抽身,将她轻轻放倒在椅子上,又从床角取了条软被搭在她身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她眉头松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刚踏出院门,天边才透出点鱼肚白,冷风扑面,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昨夜说好要带她去西市逛铺子的事,看来得往后推了。皇帝不是寻常郎君,不能说走就走,朝中事堆着,等他的折子能摆满三张案几。

    他一路往勤政殿走,脚步不快,但稳。沿途太监宫女见了都低头避让,没人敢多看一眼。走到仪门前,迎面跑来个小太监,喘得脸通红,手里攥着封火漆信,差点撞上他膝盖。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燕无咎站定,接过信,拆也不拆,直接问:“谁送来的?”

    “是……是黑甲营的信使,马累死三匹,人也快撑不住了。”

    他眉头一拧,把信塞进袖中,“带他去偏殿歇着,给碗参汤灌下去,能说话了再叫人来报。”

    小太监连声应下,转身就要跑,他又补了一句:“别用宫里的参,拿我私库的,劲儿足些。”

    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两分。

    勤政殿内灯还亮着,昨夜值守的几位大臣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见是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向龙案,抽出腰间紫檀木尺,把一堆奏报送开,先翻起了边关军报。

    北境守将昨日递来文书,说北狄王在边境集结狼骑,已有五千人马屯于雁门关外,打着“借道南下贸易”的旗号,实则每日操练战阵,夜间燃火不熄。守将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他看完,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年年有,北狄贪心不死,总想试探大秦底线。往年他都是回一句“严防死守,不得挑衅”,今年却多了份不安。

    他想起昨夜云璃靠在他肩上说梦话似的念暗号:“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现在倒觉得,这世道,真该有个暗号能让人安心。

    正想着,殿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这次是御前侍卫统领亲自来了,盔甲都没卸,脸上沾着尘土。

    “陛下,北境信使醒了,有要紧话禀。”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胡茬、嘴唇干裂的男人被扶进来,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着才没跪倒。他看见燕无咎,硬是挣扎着要行礼,被拦下了。

    “不必多礼。”燕无咎亲自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喝完再说。”

    那人双手哆嗦接过,一口气灌下大半碗,呛得直咳,咳完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雁门关……破了。”

    殿内瞬间静了。

    燕无咎手指一顿,没放下茶碗:“你说什么?”

    “昨夜三更,北狄以商队为名,混入三百狼骑,趁守军换防时突袭关门。守将拼死抵抗,斩敌百余,但……但终是力竭,城门被炸塌。如今……如今北狄大军已过边墙,正往云州方向推进。”

    “多少人?”

    “初步探报,不下两万,另有妖兽骑兵千余,披重甲,刀砍不伤。”

    “妖兽?”有人惊呼。

    燕无咎没吭声,把茶碗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先出去。”他对左右大臣说。

    众人迟疑,首辅张辅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扫过,立刻闭嘴,领着人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只剩他和那信使。

    “你亲眼所见?”

    “小人是守将亲兵,奉命突围求援。将军临死前让我带一句话——‘北狄非为劫掠,意在深入,恐与朝中内应勾结’。”

    燕无咎眼神一沉。

    “内应?可提何人?”

    “将军没说名字,只说……宫里有人,夜里常往西苑送香,味甜腥,闻之头晕。”

    西苑?那是皇后居所。

    他冷笑一声:“就这些?”

    “还有……”信使咬牙,“北狄军中,有一人穿熊皮大氅,手持骨笛,亲自督战。他说……说要亲手斩下大秦皇帝的头,祭他父亲。”

    北狄王亲征。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开战。

    燕无咎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重。他脑子里飞快盘算:云州若失,等于门户洞开;京畿震动,百姓必乱;若此时朝中有变,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忽然停下,问:“你带来的信,可是八百里加急?”

    “是,三骑接力,马死换马,人倒换人,日夜不停。”

    “好。”他点头,“你回去告诉守将残部,只要撑住十日,援军必至。朕会亲调神机营、羽林军,五日内出发。”

    “可……可陛下,您若离京,朝局……”

    “不用你管。”他打断,“你只需传话。另外——”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玄玉令牌,“拿这个去兵部,调粮草、马匹、箭矢,优先供给北线。”

    信使双手接过,重重点头。

    “去吧,找个地方躺着,别死了。”

    那人咧嘴一笑,眼泪却下来了,磕了个头,被人扶着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是刚才替云璃盖手时蹭到的。

    他不该昨晚留在那儿的。

    他应该早点回来处理这些事。

    可他就是不想走。

    现在好了,北狄打上门,朝中可能有奸细,而他昨夜还在跟一个青楼花魁玩什么“盲棋”“暗号”,像个傻子一样听她说梦话。

    可他不后悔。

    他只是烦。

    烦这摊子事总赶在一起,烦那些人永远不肯安分,烦他自己明明是皇帝,却连带一个人去西市都得挑日子。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调兵手谕。墨浓,笔重,每一划都像刻上去的。写完一道,又写一道,连发七道密令,分别送往兵部、户部、工部、禁军、神机营、巡防司、钦天监——最后这道不是打仗用的,是查宫里那股“甜腥香”从哪儿来的。

    写完,他吹干墨迹,一一盖印,交给候在外头的太监:“立刻发下去,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回执。”

    太监领命而去。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这时候要是云璃在,大概又要笑他:“瞧你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他竟真的伸手摸了摸眉,像是确认有没有真打结。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是昨夜她写的那张“燕无咎”,破了个洞,被她折好塞进怀里。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结果今早整理袖袋时,发现她落了一角在龙袍褶缝里。

    他展开,看着那个戳破纸的长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软绵绵的字配不上你?”他喃喃,“你写的字,比我批的折子还凶。”

    他把这张纸小心收进贴身暗袋,就在心口的位置。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全来了,手里捧着个鎏金香囊,脸上依旧挂着那把折扇。

    “陛下,方才皇后娘娘遣人送来安神香,说是近日天寒,怕您熬夜伤身,特命尚膳监新制的,含雪莲、沉水、龙脑,最是清心。”

    燕无咎眼皮都没抬:“放那儿。”

    赵全没动,反而上前一步:“娘娘还说,若您今日不上早朝,她便代您去太极殿听政,免得耽误国事。”

    “告诉她。”燕无咎终于抬头,目光如刀,“朕没死,轮不到她坐龙椅。香也别点了,最近宫里气味太杂,容易乱神。”

    赵全面色微变,扇子轻轻合拢:“是。”

    他退下后,燕无咎盯着那香囊看了会儿,忽然抽出“玄渊”剑,一剑挑开锁扣。香灰洒了一地,他蹲下抓了一把,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宣称的香味,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混在龙脑里,若不细辨,根本察觉不了。

    他扔下香灰,用剑尖拨进角落,冷冷道:“果然是西苑来的。”

    这时候小太监又来报:“陛下,云州刺史加急文书到,说境内已有流民涌入,请求开仓放粮,并派兵护路。”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云州位置看了许久。那里山多路窄,一旦大军压境,百姓逃无可逃。

    他下令:“传工部尚书,即刻修缮潼关至云州的驿道,征民夫三千,昼夜不停。传户部,开长安、洛阳、晋阳三地义仓,每地调米五千石,运往云州东三十里的白河镇,设粥棚接济流民。”

    “另传钦天监,查近三月西苑出入记录,尤其是夜间送香、送药的太监宫女,一个不漏。”

    命令一道道下去,他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每件事都安排得死紧。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焦躁越压不住。

    他需要个人说说话。

    不是大臣,不是太监,不是将军。

    是那个会拍他手背、会赖在他肩上睡觉、会把“厨房有老鼠”当暗号的人。

    他走出勤政殿,天已大亮,日头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光。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一片朱墙碧瓦,忽然问身边太监:“银霜姑娘呢?”

    “回陛下,奴才刚从那边过来,银霜姑娘巳时初才醒,正梳洗呢,说是要去西市买胭脂。”

    “她还想去西市?”

    “是啊,还说您答应过的,不能赖账。”

    燕无咎嘴角一抽。

    这女人,昨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在背暗号,今天倒精神了,满脑子胭脂水粉。

    他本想让人去传她来见,话到嘴边又咽下。

    现在不是时候。

    北狄压境,宫中有鬼,他不能让她卷进来。

    可他又舍不得让她完全不知情。

    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张便条,字不多:

    “西市可去,勿入巷。午时前回,我在。”

    写完,折好,交给心腹太监:“送去醉仙楼后院,亲手交到她手上,别让第三人看见。”

    太监领命而去。

    他做完这些,才重新坐回龙椅,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易结束。

    北狄背后有人,宫里也有鬼。

    而他最怕的,不是刀兵相见,是某一天,他正在战场上拼杀,回头却发现,她被人骗进了陷阱,而他没能及时赶到。

    他放下笔,低声自语:“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可要是他来不了呢?

    他不能再等了。

    等这场战事稍稳,他要把她带进宫,光明正大地立在身边。

    什么妖妃不妖妃,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次她靠着他睡着时,不必再担心醒来就不见他。

    他拿起那份北境战报,再次翻开,逐字细读。

    每一个地名,每一支军队,每一个伤亡数字,他都记进心里。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他要靠这些,把她护住。

    外头日头高了,阳光照进大殿,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任光一点点爬上脊背。

    像某种无声的誓。

    这时候,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的时辰到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握紧“玄渊”剑柄,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已在阶下列队,见他出来,齐声跪拜。

    他目不斜视,踏上高台,开口第一句就是:“北狄犯境,雁门关破,朕将亲征。”

    台下一片哗然。

    他抬手止住议论,声音沉稳:“即日起,京畿戒严,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离城。兵部三日内拟出征方案,户部筹备粮草,工部加固城防。有敢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者,斩。”

    命令下达,群臣领旨。

    他站在高处,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忽然问:“首辅张辅何在?”

    人群分开,张辅出列,白须颤动:“老臣在。”

    “你儿子当年贪腐案,是你亲自画的押。”燕无咎盯着他,“现在北狄打进来,你说,朕该信你,还是信你那在牢里喊冤了十年的儿子?”

    张辅脸色一白,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天地不管。”燕无咎淡淡道,“朕只看你接下来做什么。”

    他不再多言,转身入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而他,正等着他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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