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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渊下迷雾

    新开启的通道口涌出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硫磺与潮湿岩石的气息,瞬间灌满了石殿。这风仿佛是从地心深处吹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荒芜和死寂。

    殿门在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石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追兵的吼叫和兵刃撞击声如同潮水般迫近,死亡的阴影几乎贴上了后背。

    “进通道!快!”林傲霜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恐惧。

    无需更多催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士兵们顾不上惊骇于刚才圆盘的异象和这诡异新通道的出现,拽起瘫软的边民,搀扶着虚弱的同袍,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黑沉沉的洞口。

    林傲霜被两名士兵几乎是架着冲了进去。踏入通道的瞬间,一股比殿内更加沉重阴冷的气息包裹了她,胸口伤处的剧痛似乎都被这股寒意暂时冻结了一瞬。手中的钥匙依旧滚烫,与周遭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那三眼图案在通道口微弱的天光(来自尚未完全被堵住的殿门缝隙)反射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张朔紧随其后,在进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再次黯淡下去的圆盘和地上黑衣人的尸体,眼神复杂难明,随即毫不犹豫地闪入黑暗。

    “轰——哗啦!”

    就在最后一人冲进通道的刹那,身后传来石门彻底崩塌的巨响!碎石飞溅的声音和突厥人惊怒的吼叫混合在一起,被迅速甩在身后,但并未完全隔绝——追兵也进来了!

    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一个陡峭的螺旋斜坡,地面湿滑,布满了棱角尖锐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火把在疾奔中剧烈摇曳,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两侧粗糙的岩壁在晃动光影中如同怪兽的内脏,急速向后退去。

    “低头!”“注意脚下!”“搀好伤员!”急促的指令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混杂着粗重的喘息、慌乱的脚步声和身后隐约传来的追兵声响。

    林傲霜几乎完全依靠士兵的支撑在移动。肺部的灼痛再次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和扭曲的线条。她知道,这是体力严重透支和感染加深的征兆。但手中紧握的钥匙传来的、那种奇异的热流和麻痒感,却像一根细线,勉强吊着她逐渐涣散的意识。

    这钥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对她的伤口有反应?那圆盘显示的“古道全图”和“墟之眼”又意味着什么?张朔显然知道得更多……

    疑问如同气泡在昏沉的脑海中升起,又迅速被求生的紧迫感压碎。

    斜坡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在向下,向下。空气越来越稀薄,硫磺味却越来越重,还混合了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腐败植物根茎的古怪气味。温度在降低,但并非纯粹的寒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湿。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响似乎被曲折的通道和距离拉远、模糊了些,但并未消失。他们就像跗骨之蛆,紧紧咬在后面。

    “停!”林傲霜用尽力气喊道。

    队伍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扶住岩壁,大口喘息,警惕地望向后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斜坡。火把的光芒在众人惨白惊悸的脸上跳动。

    “将军……他们……好像没……没立刻追上来?”陈拓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和众人的喘息,只隐约听到极远处模糊的、仿佛隔着厚重岩层的杂乱声响。

    “通道太长,他们也需要探路。”张朔的声音响起,他并未如其他人般剧烈喘息,只是呼吸略显急促,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而且,他们可能也在忌惮……这里。”

    林傲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火把照亮的前方,螺旋斜坡在此处变得稍缓,通道也略为开阔。两侧岩壁上,出现了新的东西。

    不是人工开凿的壁画,而是……天然形成的结晶。

    那是一簇簇、一片片生长在岩壁上的淡紫色晶体,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荧光。晶体周围,岩壁的颜色也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与之前灰黄色的岩层截然不同。

    空气中那股铁锈腐败的气味,似乎正是源自这些晶体。

    “这是……什么石头?”刀疤汉子声音发干。

    “紫荧石,”张朔上前,用金属探针小心地刮下一点晶体表面的粉末,在火光下观察,“一种只在地脉深处、有特殊能量汇聚之处才会缓慢形成的矿物。古籍记载,其粉末可入药,但性烈且微毒,过量吸入或接触会致幻,严重者伤及神智。”

    致幻?林傲霜心头一凛。又是和精神影响有关的东西。锁魂砂、这紫荧石……这片地下世界,似乎充满了针对心智的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她立刻道,“加快速度,尽快穿过这片区域。所有人,用布掩住口鼻,尽量避免触碰这些晶体。”

    众人连忙撕下衣襟或寻找相对干净的布片捂住口鼻。队伍再次启程,速度虽然因疲惫和伤员拖累无法提到最快,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紫荧石越来越密集,有时甚至从洞顶垂挂下来,如同狰狞的紫色钟乳。火把的光芒在这些晶体间反复折射,形成一片片迷离晃动的紫晕,让人头晕目眩。那股致幻的气味也似乎更浓了些,即使掩着口鼻,也隐约能闻到。

    林傲霜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冰冷、疼痛和这迷幻光晕的夹击下,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许多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边境的雪原与爆炸,古代战场的厮杀与号角,王岚冷峻的脸,张朔幽深的眼,圆盘上闪烁的星图与竖眼标记……

    “将军!小心脚下!”搀扶她的士兵猛地用力,将她从一块松动的、覆盖着紫荧石碎片的岩石边缘拉回。

    她踉跄一步,钥匙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前方一块相对平整的、颜色深暗的石台上。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钥匙上的三眼图案骤然亮起银蓝色的光芒,虽然不如在圆盘上时炽烈,却稳定而清晰。光芒照射在下方深暗的石台上,石台表面竟然也浮现出淡淡的、与钥匙图案呼应的纹路!那纹路同样闪烁着微光,但颜色更偏向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脉。

    紧接着,以钥匙为中心,石台上那些暗红色纹路如同被激活的电路般,向四周辐射开来,迅速蔓延到附近的岩壁、地面,甚至那些紫荧石上!被纹路触及的紫荧石,内部的荧光骤然增强,从淡紫色变成了妖异的紫红色,将这一段通道映照得一片诡谲!

    众人骇然止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它在……共鸣?”张朔死死盯着石台和钥匙,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这石台……是另一个节点?钥匙能激活这条古道的其他部分?”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更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巨石摩擦的隆隆声!声音来自下方,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被移动或开启!

    与此同时,后方斜坡上方,也隐约传来了追兵加快速度的嘈杂声——这里的异光和动静,显然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前有未知异动,后有追兵逼近!

    “拿起钥匙!继续走!”林傲霜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厉声道。她必须保持清醒和决断。

    一名士兵连忙捡起依旧散发着微光、温度稍降的钥匙,递还给她。林傲霜接过,触手仍是温热的,那光芒随着她握紧,微微收敛,但并未完全熄灭,如同一个不会灼伤人的微弱火种。

    队伍在紫红诡光的映照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下。隆隆声越来越近,硫磺味也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向右的弯折。

    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断崖。

    通道在这里戛然而止,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垂直向下的深渊洞口!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更加汹涌的硫磺气息从下方涌出,形成一股向上的、带着微暖的腥风。那隆隆的巨响,正从深渊下方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而在深渊边缘,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岩壁上,紧贴着崖壁,有一条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天然石梁,蜿蜒向下,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中。石梁表面湿滑,布满了同样的紫荧石结晶,在钥匙微光和残余火把光芒下,闪烁着危险的光泽。

    唯一的“路”,就是这条地狱般的石梁。

    “这……这怎么过?!”一个边民看着那令人眩晕的深渊和险恶的石梁,腿一软,几乎瘫倒。

    身后的追兵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火把的光亮和人影在后方通道拐角处晃动。

    绝境中的绝境。

    林傲霜靠在岩壁上,目光扫过深渊、石梁,又看向手中微光流转的钥匙,最后落在张朔脸上。“张先生,这下面……是什么?那条石梁,通向哪里?”

    张朔走到深渊边缘,凝神向下望去,又侧耳倾听那隆隆巨响,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按照星图所示,和这地脉气息……下面,可能就是‘墟’之眼的入口,或者说,这片古老地下遗迹的真正核心。这条石梁……是唯一的通路,也是最危险的考验。下面是炽热的地气,常人难以久待,石梁险滑,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向林傲霜,声音低沉:“而且,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不仅仅是地热。钥匙的共鸣,可能唤醒或吸引了什么。”

    有东西?唤醒?

    没时间细想了。追兵已至拐角,突厥语的吼叫和兵刃出鞘声近在咫尺。

    林傲霜看着身后众人惊恐绝望的脸,看着手中这枚将她(或许还有这支队伍)引入更深绝地,却又似乎蕴含着一线生机的钥匙。

    赌,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不赌,立刻便是刀斧加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陈拓,你带两名身手最好的弟兄开路,用绳索互相连接,小心探路。”

    “其他人,跟紧!伤员在中间,互相扶持!把能扔的东西都扔掉,减轻重量!”

    “张先生,”她看向张朔,“麻烦你殿后,注意追兵和……下面的动静。”

    命令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绝境之中,这权威成了所有人最后的依仗。

    “是!”陈拓咬牙,立刻和两名老兵解下随身携带的绳索(原本用于攀爬和捆扎物资),迅速结成一条长索,三人腰腹相连,抽出短刀准备探路。

    队伍开始以最慢但最稳的速度,踏上那条死亡石梁。每个人都将身体紧紧贴向内侧冰冷的岩壁,双脚小心翼翼地在湿滑、布满凸起结晶的狭窄平面上挪动。下方深渊涌上的暖风带着硫磺味,吹得人发晕。火把在这里几乎无用,反而可能让人目眩,大部分被熄灭,只留一两支勉强照明。钥匙的微光,成了黑暗中微弱的指引。

    林傲霜被两名士兵用最安全的方式“夹”在中间,绳索相连。她几乎是被半拖着前进,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伤口的剧痛、身体的虚弱和高空深渊带来的本能恐惧。每一次挪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舞蹈。

    身后,追兵的先头已经冲到了断崖边,看到这险恶地形和已经踏上石梁的众人,也出现了瞬间的犹豫和惊呼。但很快,命令下达,突厥人显然不打算放弃,也开始尝试跟上。

    石梁曲折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下方隆隆声越来越响,甚至能感觉到岩壁传来的轻微震动。温度在缓慢升高,硫磺味浓烈到刺眼。紫荧石的光芒在高温地气影响下,变得更加不稳定,时而明灭。

    就在队伍行进到石梁中段,一处尤为狭窄、外侧几乎悬空的地段时——

    “吼——!!!”

    一声绝非人类、低沉雄浑、仿佛能震裂岩石的咆哮,陡然从深渊最下方冲天而起!

    伴随着咆哮,一股炽热的气流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吐息,猛冲上来!石梁剧烈震颤,紫荧石光芒狂乱闪烁!

    “抓紧岩壁!”林傲霜嘶声大喊。

    队伍死死贴在岩壁上,几个边民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突起的岩石。后方传来突厥人的惊叫和落石坠入深渊的悠长回响。

    钥匙的光芒在咆哮响起的瞬间,骤然变得炽亮!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热流和麻痒感,顺着林傲霜的手臂,狠狠撞向她左胸的伤口!

    “呃!”她闷哼一声,眼前彻底被银蓝色的光芒和剧烈的刺痛填满!

    在那光芒和痛楚的深处,她“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一个庞大、古老、充满了灼热与混乱意志的存在,正在深渊之底缓缓苏醒。那存在似乎被钥匙的光芒吸引,又似乎……在钥匙之中,感受到了某种让它困惑、警惕,甚至隐隐愤怒的熟悉气息。

    而钥匙,仿佛一个被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她掌心剧烈“跳动”起来,三眼图案光芒暴涨,似乎在兴奋,在渴望,又似乎在……警告!

    下方,那沉睡于地心热力与古老传说之中的“东西”,睁开了无形的眼睛。

    上方,追兵的刀锋,在险峻石梁上,寒光闪烁。

    林傲霜紧握着仿佛要灼穿掌心的钥匙,站在连接着已知杀戮与未知恐怖的石梁上,第一次,对自己这趟穿越之旅,产生了某种超越生死层面的、冰冷的悸动。

    这具身体,这枚钥匙,这片土地……到底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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