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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破庙立馆,草药与银针的初始根基

    霍安拐过巷口时,日头已经压到村东的土坡上。他胃里那股子断肠草水闹腾出的酸气还没散干净,走两步就得深呼吸一口,顺便把袖口的金线经络图捋顺——刚才在槐树底下耍了一通“喝毒自证清白”,袖子都撸乱了。

    身后没人追上来报官,也没人抬桃木钉来钉他脑门,看来这波“科学驱邪”效果不错。

    刚走到村尾那座塌了半边墙的破庙前,就见张老三领着七八个村民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绳子、木板、旧门板改的匾额,正对着一块歪斜的石碑指指点点。

    “就这儿?”霍安走近,扫了一眼庙门上挂着的蛛网和一串干辣椒——也不知道是辟邪还是防耗子。

    “可不是!”张老三站起来拍腿,“咱村没大夫,供的又是药王菩萨,你住这儿最合适!香火虽断了三十年,梁没塌,墙也结实,屋顶漏雨的地方我带人补了茅草。”

    霍安抬头看去,庙门上方横着一根朽木,确实能挂匾。他点点头:“行,那就立馆。”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个瘦老头突然跳出来,举着根竹竿喊:“慢着!这庙可是咱村的!你要占,得交租子!”

    “李瘸子,你哪回不蹭我熬的风湿膏?”霍安眼皮都没抬,“上个月你还偷拿我晒的苍术泡脚,烫得整宿骂娘。”

    “那是……那是试药性!”李瘸子嘴硬。

    “那你再试一次,这次加了蜈蚣粉。”霍安从药葫芦里掏出个小瓶晃了晃,“保准让你三天说不出人话。”

    众人哄笑,李瘸子灰溜溜缩回人群。

    张老三趁机招呼人动手。两个壮汉扛着块新刨平的松木板爬上梯子,用麻绳绑在门框上。霍安掏出身上的炭条,在木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字:**安医馆**。

    字不大,但笔画硬朗,像银针扎进皮肉那样干脆利落。

    “好!”有人鼓掌。

    “这名字实在,不虚头巴脑。”一个妇人点头,“不像‘济世堂’‘回春阁’,听着像骗钱的。”

    “就是太素了点。”张老三嘀咕,“要不要描个金边?”

    “省省吧。”霍安把炭条往怀里一塞,“等哪天真赚了钱,再请人写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不怕架上药生尘’。”

    这话听着有点酸,可没人笑。几个上年纪的还低头抹了把眼角。

    正说着,庙檐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抬头,只见屋脊瓦缝里钻出个小脑袋,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

    “抓贼!”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脑袋“嗖”地缩回去,但下一秒,一个瘦小身影从破窗翻出,落地时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东西却死死护在怀里。

    是个孩子,约莫十二岁,圆脸晒得通红,缺了颗门牙,穿着件比他长两尺的破短褐,跑起来像拖着口袋。

    “站住!”几个村民追上去。

    孩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霍安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霍安低头一看,小孩手里攥着半截黄澄澄的果子,沾着香灰。

    “供果?”他挑眉。

    孩子仰起脸,眼神倒不躲闪:“饿。”

    就一个字,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霍安没松手,反而捏住他手腕翻过来——掌心有几道新刮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艾草碎屑。

    “你摸过神案上的艾草束?”他问。

    “嗯。”小孩喘着气,“它……味道不对。”

    “哦?”霍安来了兴趣,“哪儿不对?”

    “太冲。”小孩皱眉,“像是混了臭椿叶,熏久了头疼。”

    霍安一愣。

    这庙年久失修,神案上的艾草都是村民年初随便扎的,没人讲究配伍。但这孩子居然靠闻味儿就分辨出杂质?

    他松开手,转而从药包里掏出一小撮真正的陈年艾绒,递过去:“闻这个。”

    小孩凑近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这个才对!温,不刺鼻,入肺底。”

    “好鼻子。”霍安点点头,“你叫什么?”

    “孙小虎。”小孩把果子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没人要的,捡的。”

    “那你现在有主了。”霍安拍拍他肩膀,“偷供果按律该打十板,念你初犯且说出艾草问题,罚你留下干活——扫地、煎药、背《本草》,干满三个月,我管你吃饱穿暖。”

    孙小虎眨眨眼:“我要是不干呢?”

    “那就送官。”霍安冷笑,“正好县衙最近招小牢子,专关偷吃供品的野孩子。”

    “……我干。”孙小虎低头踢了下土,“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药柜钥匙,让我碰一下。”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我想知道每味药长什么样、啥味儿、放哪儿。”

    围观村民哄笑:“这小子,贪心得很!”

    霍安却没笑。他盯着孙小虎那双眼睛——不是乞怜,也不是狡黠,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像饿极的人看见米缸。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掌心:“可以。但记住,药不分贵贱,可错一味,人就没了。你要是拿它换吃的,我亲手把你舌头割下来泡酒。”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金属时,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好了。”霍安转身对村民,“今天‘安医馆’立起来了,地方简陋,但治病不收钱。往后谁家头疼脑热、牲口拉稀,都可来找我。但别带供果来换方子——我这儿不拜神,只信药理。”

    人群应和着散去,有人留下篮子装的糙米,有人放下半捆干柴。

    庙门前终于清净。

    霍安走进破庙,阳光从屋顶破洞斜照进来,落在积灰的神像上。那尊药王菩萨只剩半边脸,手里还捏着根断了的石针。

    孙小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角落一堆枯草:“那不是乌头吗?怎么堆这儿?”

    “去年有人采来治腿疼,结果煮过了头,全家上吐下泻。”霍安走过去踢了踢草堆,“现在当柴烧。”

    “不能烧。”孙小虎蹲下扒拉,“根还能用,炮制七遍去毒,能治寒痹。”

    霍安眉毛一扬:“你会炮制?”

    “我娘以前……”小孩声音顿住,随即摇头,“忘了。”

    霍安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是伤疤。

    他从药葫芦里倒出两粒健脾丸,塞给孙小虎:“吃了,别空腹偷药吃,会中毒。”

    孙小虎接过去,没马上吃,而是先闻了闻,才丢进嘴里。

    霍安看着他那副谨慎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狗吃了毒蘑菇也活不了。”孙小虎抹了把嘴,“但我吃过。”

    “啥?”

    “去年冬天,我在乱葬岗翻食,误吃了毒蝇伞。”他咧嘴一笑,缺牙处漏风,“拉了三天,可没死。打那以后,啥药一闻就知道能不能吃。”

    霍安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天赋异禀,是拿命试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旧布巾扔过去:“围上,别满身药渣子招虫。”

    孙小虎手忙脚乱接住,系在脖子上,活像条歪斜的围裙。

    “明天开始,五更起床。”霍安拿起扫帚递给他,“先扫庙,再背《本草纲目》头三卷。背不出,饭没收。”

    “那我要是背出来了呢?”

    “奖励你尝一味新药。”霍安眯眼,“比如,断肠草煎剂,剂量由我定。”

    孙小虎脸色唰地白了:“……我还是多扫两遍地吧。”

    霍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撞出回音。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缕光落在“安医馆”的木匾上,照得三个炭笔字边缘发亮。

    庙内,孙小虎蹲在角落,偷偷从衣襟里摸出一颗种子,吹掉灰尘,轻轻放进药柜最底层的缝隙里。

    那是他从供桌上顺来的枸杞籽。

    他小声嘟囔:“以后这里,会长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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