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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雪夜入京

    太平兴国六年腊月廿五,汴京。

    暮雪纷扬,朱雀大街两旁的铺户早早挂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为年关前的京城添了几分暖意。赵机的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他掀帘望向窗外,这座半年前离开的城池,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不同。

    “大人,到开封府衙了。”亲兵陈武低声道。他伤愈后执意随行,此刻一身便装,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赵机下车,府衙门前早有官吏等候。权知开封府事这个官职他虽兼着,但实际事务多由通判处理,如今回京,自然要接掌印信。

    “下官开封府通判赵安仁,恭迎府尹归衙。”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面容儒雅,行礼时一丝不苟。

    赵机记得此人,赵安仁是开国功臣赵普的侄子,以清廉干练著称,在开封府任职多年,熟悉京畿事务。“赵通判不必多礼,这半年来有劳你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赵安仁引赵机入内,边走边禀,“年关在即,京中各衙已开始封印,但开封府还需值守到除夕。积压案件一百三十七件,其中命案十二,盗案四十五,余为田宅钱债纠纷。另有赈济流民、宵禁巡查、火禁防范等日常事务,俱已造册,请府尹过目。”

    效率很高。赵机接过厚厚的册子,心中稍定。有赵安仁这样的助手,他才能在处理朝政之余兼顾府务。

    “陈恕陈枢密那边有何动静?”进入值房后,赵机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赵安仁神色一肃:“自府尹离京,陈枢密多次拜访王化基王尚书、李沆李侍郎等人,御史台那几份弹劾奏章,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三日前,他还进宫面圣,据说……力陈燕云经略之弊。”

    “陛下如何说?”

    “圣意难测。”赵安仁摇头,“但吴枢密闭信中说,陛下似乎有些动摇,否则不会召府尹回京述职。”

    果然如此。赵机沉吟片刻:“我明日进宫面圣。今日先处理积压案件,尤其命案,拖不得。”

    “是。”

    腊月廿六,辰时初刻,紫宸殿。

    赵机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金鱼袋,随内侍步入殿中。皇帝赵光义端坐御案后,正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朱笔。

    “臣赵机,奉旨回京述职,叩见陛下。”赵机跪拜行礼。

    “平身。”赵光义示意赐座,“半年不见,赵卿清减了。河北苦寒,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燕云经略,推行如何?”皇帝开门见山。

    赵机早有准备,呈上奏本:“青石岭寨堡已建成,可驻军五百,屯田千亩;鹰嘴崖、虎头山两处年内可成。边贸税收,今岁可达五十万贯,较去年翻倍有余。讲武学堂三期学员二百人,火器科新制火铳合格率九成。另,医学院首批学员结业,将分赴各州……”

    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赵光义听着,不时点头,但眉头始终微蹙。

    待赵机禀报完毕,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赵卿所成,朕都看在眼里。但朝中非议,卿可知晓?”

    “臣略有耳闻。”

    “岂止耳闻。”赵光义从案上拿起几份奏章,“结党营私、擅启边衅、蓄养死士……这些罪名,若坐实了,够你死几次。”

    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赵机起身跪倒:“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燕云经略,全为社稷长远。至于结党之说——”他抬起头,“周明、沈文韬等人,皆是陛下简拔的官员;曹珝、范廷召,俱是朝廷将领。臣与他们共事,只为推行新政,何来结党?”

    “那苏若芷、李晚晴呢?”皇帝目光如炬,“一介商贾,一个医女,为何频频参与军国大事?”

    来了。赵机心中了然,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朝中那些清流,最看不惯女子参与政事。

    “陛下,”赵机声音沉稳,“苏若芷以联保会助边贸,半年来为朝廷增收二十万贯税银;李晚晴办医学院,救治军民无数,还为军中培养医官。她们所为,皆是利国利民。若因是女子便弃之不用,岂非因噎废食?”

    “好一个因噎废食。”赵光义忽然笑了,“赵卿倒是敢说。起来吧。”

    赵机起身,心中稍松。皇帝若真信了那些弹劾,就不会是这般态度。

    “朕信你。”赵光义起身踱步,“但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陈恕等人虽有过,但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朕要用他们制衡其他势力,就不能动他们。”

    “臣明白。”赵机道,“但燕云经略关乎国运,若因党争而废,实为可惜。”

    “所以朕召你回来。”皇帝转身,“在朝中待一段时日,与各方周旋,让他们看到你的能力,也看到燕云经略的成效。待反对声稍弱,再回河北不迟。”

    这是要他在汴京打开局面。赵机心中苦笑,这比在河北推行新政更难。

    “臣遵旨。”

    “还有一事。”赵光义走回御案,取出一卷绢帛,“你看看这个。”

    赵机接过展开,是一幅地图的拓片,绘的是东南沿海,标注着诸多港口、岛屿。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明州、泉州、广州……还有几个陌生的地名:流求、占城、三佛齐。

    “这是……”

    “从林文远密室搜出的。”皇帝道,“他收藏此书,本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书页空白处有许多批注,论及海贸之利、水军之要,眼光之长远,不似寻常文人。”

    赵机仔细看去,那些批注字迹娟秀,内容确实惊人:“……南海诸国,盛产香料、象牙、犀角,其利百倍于陆贸。若建水师,控海路,则东南财富尽归我有……”

    “更可疑的是,”赵光义继续道,“钱乙在齐王遗物中找到的玄鸟令拓片,与这本书的藏书印,出自同一方印章。”

    林文远、齐王、玄鸟令、海图……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

    “陛下怀疑,有人在图谋海路?”

    “不只是图谋。”皇帝神色凝重,“林文远之子林慕远,近日在江南动作频频,收购码头、招募船工、打探海路。朕已密令皇城司监视,但江南天高皇帝远,恐有疏漏。”

    赵机想起苏若芷带回的消息。林慕远果然不简单。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他从怀中取出玉佩和供词,“此物从袭击臣的刺客身上搜出,刺客招供,指使之人来自汴京陈府。”

    赵光义接过玉佩,眼神一凝:“陈恕?”

    “表面如此。”赵机道,“但臣以为,此事另有蹊跷。陈枢密虽反对燕云经略,但行事向来谨慎,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你是说,有人栽赃?”

    “或是一石二鸟。”赵机分析,“借臣之手扳倒陈恕,同时让燕云经略失去陛下信任。而此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三爷’。”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炭盆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良久,赵光义缓缓道:“此事朕会密查。你先在开封府任上,稳住建言。陈恕那边……朕自会敲打。”

    “臣明白。”

    离开皇宫,已是午时。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满城积雪晶莹耀目。但赵机心中却一片阴霾。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支持燕云经略,但迫于朝局压力,需要暂缓。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三爷”,不仅触手伸向朝堂,现在更指向了海洋。

    如果“三爷”真在经营海路,那他的图谋就太大了——陆上有燕云,海上有商路,再加上朝中的势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变阴谋,而是要在整个东亚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回到开封府衙,赵机立即召来赵安仁:“通判,京中可有精通海贸、水军之人?”

    赵安仁思索片刻:“前任市舶司提举张俭,去年致仕,现居汴京。此人曾在明州、泉州任职二十余年,精通海贸。至于水军……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早年曾参与讨伐海寇,应知一二。”

    “好。”赵机道,“以我的名义,请二位过府一叙。记住,要低调。”

    “是。”

    安排完这些,赵机开始处理积压案件。他采用在真定府的办法,将案件分类,简单的当场裁决,复杂的详查证据。有赵安仁协助,效率很高,到傍晚时已处理了三十余件。

    “府尹,有客来访。”门吏禀报。

    “谁?”

    “自称姓苏,江南口音,说是……府尹故人。”

    苏若芷?她不是在江南吗?赵机心中疑惑:“请到偏厅。”

    偏厅内,来人却是位中年男子,一身锦袍,面白微须,见到赵机躬身行礼:“草民苏明远,见过赵府尹。若芷是舍妹,她托我给府尹带信。”

    苏明远,苏若芷的堂兄,联保会的重要管事。赵机请他入座:“苏先生何时到的汴京?”

    “今日刚到。”苏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舍妹说此信必须亲手交给府尹,事关重大。”

    赵机拆信,苏若芷的字迹跃然纸上:“……林慕远已离江南,去向不明。但其手下仍在活动,妾身查得,三月来有七艘海船在泉州秘密改造,船体加固,可载重千石。更可疑者,船工中有辽国匠人,疑为萧干旧部。妾身疑其欲从海上联络辽国,或另有所图。另,林家账目显示,去岁至今有百万贯资金流向不明,妾身追踪至泉州‘四海钱庄’,钱庄东主系闽南陈氏,与陈恕似有远亲……”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妾身安好,勿念。京中险恶,君宜慎之。”

    海船、辽国匠人、泉州、陈氏……一个个线索拼接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林慕远要建一支船队,从海路与辽国联络,甚至可能输送物资、人员。

    而陈恕的远亲在泉州开钱庄,为林家洗钱……这中间的联系,细思极恐。

    “苏先生,”赵机收起信,“令妹可还说其他?”

    苏明远压低声音:“舍妹让草民转告:林家之事,恐牵涉甚广。她在江南查访时,发现不止林家,还有几个江南大族也在暗中动作,似在筹备什么大事。但具体何事,尚不清楚。”

    “可有名单?”

    “有。”苏明远递上一张纸,上面列着七个姓氏,都是江南有名的士族巨贾。

    赵机扫了一眼,心中更沉。如果这些家族都牵涉其中,那“三爷”的势力就太可怕了。

    “苏先生先在汴京住下,我有事请教。”赵机道,“关于海贸、船务,你了解多少?”

    “草民常年奔走南北,略知一二。”苏明远道,“不知府尹想问什么?”

    “若要从海路北上辽国,可能吗?”

    苏明远一愣,沉吟道:“理论上可行。从明州、泉州北上,沿东海、黄海航行,可至辽国东京辽阳府沿海。但海上风浪险恶,若无熟悉航路的向导,十死无生。且宋辽交战,海上也有巡检,一旦被发现……”

    “所以需要秘密进行。”赵机接口,“需要大船、熟手、还有沿途的接应点。”

    “正是。”苏明远点头,“而且这等规模的行动,绝非一家一族能成,必有多方合力。”

    多方合力……江南士族、辽国萧干余党、朝中势力……“三爷”到底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送走苏明远,夜色已深。赵机独坐书房,将所有线索摊在案上。

    陆上的燕云经略,海上的秘密航路,朝中的党争,江南的异动……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而那个中心,就是神秘的“三爷”。

    此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

    赵机想起现代看过的一些历史阴谋论。在这个时代,有没有可能存在着一个跨越宋辽、联结朝野的庞大组织?他们不满足于现有的权力结构,想要建立新的秩序?

    如果是这样,那燕云经略就不仅仅是收复故土那么简单,而是与这个神秘组织的一场较量。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赵机吹熄烛火,却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望着汴京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池,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央。

    腊月廿七,赵机拜访了致仕的市舶司提举张俭。这位老臣虽已七十高龄,但精神矍铄,谈起海贸如数家珍。

    “从海路北上辽国?”张俭捋着白须,“老夫在任时,确有私贩这么做。但都是小船,趁夜偷渡,规模不大。若要大船队秘密航行……除非沿途有补给点,比如高丽、日本的一些小岛。”

    “可能查到这些私贩的路线吗?”

    “难。”张俭摇头,“海路茫茫,岛屿星罗棋布。除非有海图,否则无从查起。”

    海图……赵机想起皇帝给的那份拓片。林文远收藏的那本书里,会不会就有秘密航线的标注?

    告别张俭,赵机又去见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这位将军听完赵机的来意,神色严肃:“赵府尹怀疑有人从海上通辽?此事若真,非同小可。末将可调水军巡防,但……海上不比陆地,难查啊。”

    “高将军只需加强巡查,尤其注意陌生船队。”赵机道,“若有发现,立即禀报。”

    “末将领命!”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赵机回到开封府衙,刚进门,赵安仁便匆匆迎来:“府尹,出事了!”

    “何事?”

    “陈枢密……今日在朝会上晕倒,现已送回府中,太医说是中风!”赵安仁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陈府管家今晨被发现溺死在金明池,怀中搜出一封遗书,承认袭击府尹之事是他自作主张,与陈枢密无关。”

    陈恕中风?管家自杀?

    赵机心中一凛。这是灭口,还是……弃车保帅?

    “陛下已知晓?”

    “已派太医诊治,并命皇城司彻查管家之死。”赵安仁道,“朝中现已哗然,弹劾府尹的奏章一下子少了大半。”

    当然会少。陈恕一倒,树倒猢狲散。而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正躲在暗处,冷笑旁观。

    好快的手段。赵机感到一阵寒意。对方反应之快,下手之狠,远超他的预料。

    这局棋,越来越凶险了。

    夜色中,赵机站在院中,望着陈府的方向。

    风雪又起,寒意刺骨。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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