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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刀下留人与高粱河

    冰冷的刀锋抵着脖颈,赵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悬于一线。时间仿佛被拉长,帐篷外宦官尖细的问话声、远处御辇旁隐约的甲胄摩擦声、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军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曹珝——从涌上心头的零碎记忆里,赵机拼凑出了眼前这军汉的名字。曹彬之子,此番北伐大军中一位正值壮年、锐意进取的中层将领。此刻,曹珝眼中闪烁的不仅是军法森严的冷酷,更有一种急于扑灭任何可能影响自己前程之“火星”的狠绝。

    “曹……曹将军……”赵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极力保持语气的平顺,不敢有丝毫挣扎,“卑职……确系重伤初醒,绝非有意……名讳之事,实乃父母所赐,卑职微末之身,焉敢……焉敢与日月争辉?”他艰难地组织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谦卑言辞,额角的冷汗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褥子上。

    “父母所赐?”曹珝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刀刃又逼近了半分,“便是父母所赐,既知身入行伍,面见天颜,便该避讳!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此刻冲撞御驾,惊扰圣心,便是万死之罪!”

    帐篷外,那宦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曹虞候?怎地还不回话!”

    曹珝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不能再拖延。眼中厉色一闪,握刀的手腕微沉,那架势,是真要在此地将这“晦气”的文吏就地正法,以最快速度抹平这桩意外。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机脑中属于现代部分的意识疯狂运转。硬抗必死,求饶无用,必须给出一个对方无法立刻拒绝、甚至可能对其有益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将军!卑职……卑职或知昨日惊马之缘由!且……且于外伤止血、防治溃脓……略知一二偏方!”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曹珝即将用力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赵机头上渗血的布条,又瞥了一眼帐篷角落另一个依旧昏迷、面色潮红显然在发热的伤兵。军中征战,刀箭创伤无数,因后续溃烂发热而死的兵卒,往往比直接战死的还要多。任何关于救治伤员的“偏方”,尤其是出自一个看起来读过书、此刻又似乎并非全然胡诌的小吏之口,都值得一丝迟疑。

    更何况,“惊马缘由”?昨日那场小小的混乱,虽未造成大碍,但发生在御驾即将巡营之际,总归是他曹珝管辖范围内的疏失。若真能问出点门道……

    帐篷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条缝,一个同样顶盔贯甲的副将探进头来,急声道:“虞候!李都知亲自过来了!”

    曹珝瞳孔一缩。李都知,皇帝身边得力的内侍宦官之一,他亲自过来,意味着官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不能再杀了。杀了,反而显得心虚,无法交代。一个重伤昏迷初醒、头破血流的下吏,与一个被当场格杀、血流帐篷的下吏,在后者的追问下,分量和性质截然不同。

    曹珝收刀的动作快如闪电。“锵”的一声,腰刀还鞘。他深深看了赵机一眼,那眼神复杂,警告、审视、还有一丝暂寄下的权衡。

    “管好你的嘴。”他低喝一句,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帐篷,脸上已换了一副恭谨肃穆的神情。

    赵机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褥子上,脖颈处被刀刃压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脏仍在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然湿透重衣。他听着帐篷外曹珝压低的、带着请罪意味的禀报声,以及一个更尖细、更缓慢的宦官回应声,内容模糊不清,但显然,曹珝正在竭力将“帐篷内伤兵苏醒略有动静”一事,淡化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良久,外面的对话声停止。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声逐渐远去,御辇的车轮声再次响起,伴着“万岁”的呼声如潮水般涌向营寨更深处,最终渐渐平息。军营重新恢复了那种备战状态的嘈杂,但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种紧绷的亢奋。

    帐篷帘被掀开,曹珝去而复返。他独自一人进来,脸上的暴戾稍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他挥手让原本帐篷里那个早已吓傻的年轻辅兵出去等候。

    帐篷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那个昏迷的伤兵粗重而不祥的呼吸声。

    “你说,你知道昨日惊马缘由?”曹珝开门见山,目光如钩,“若有半句虚言,某家的刀,不过暂寄你颈上片刻。”

    赵机强撑着精神,大脑飞速回溯昨日融合记忆中的混乱画面,结合现代对牲畜习性的了解,谨慎措辞:“回将军,昨日卑职被撞前,隐约见那驮马……耳根后似有硕大牛虻叮咬,其痛骤发,加之周遭锣鼓骤然齐鸣,人马皆惊,故才失控。”他略去了自己躲闪不及的细节,将重点放在“牛虻”和“骤然锣鼓”这两个客观因素上。牛虻袭扰牲畜常见,而大军行进中号令不一、前队后队声响惊扰也是常事,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可能存在的管理疏漏(驱虫、号令协调),又未直接指责任何人。

    曹珝目光微动,未置可否,这理由听起来确实 plausible。他更关心的是后者:“止血溃脓的偏方?你一个文吏,从何得知?”

    “卑职……卑职少时体弱,家中曾延请一位游方郎中诊治,其人颇为古怪,留下些方剂杂说,其中便有提及外伤处理之法。卑职闲时翻阅,略记一二。”赵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游方郎中”,这是最安全、最无法查证的理由。

    “哦?”曹珝走到那个昏迷的伤兵旁边,用刀鞘挑了挑对方裹着肮脏布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伤腿,“此人腿伤已三日,高热不退,你可有办法?”

    赵机的心又是一紧。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决定他下一刻命运的关键。他忍着恶心和眩晕,仔细看去。那伤兵小腿处胡乱包裹的布条已被脓血浸透,边缘皮肤红肿发亮,显然感染严重。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伤势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将军,”赵机声音沙哑但尽量清晰,“卑职所见……此法首重清创。需以沸水煮过之净布(他勉强将‘消毒纱布’转换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蘸取……蘸取烈酒,清洗伤口,将腐肉脓血尽数拭去。而后,可寻……蒲公英、地丁草等捣烂外敷,或有清热毒之效。内服……则需清水,大量饮用,若能有绿豆熬汤更好。最重要的是,所用布条、净水,皆需洁净,伤处不可再沾污秽。”

    他说的,是最基础的清创、消毒(用高浓度酒替代)、清热解毒草药外敷以及补液理念。虽然简陋,但比起这个时代常见的用泥土、香灰甚至粪便涂抹伤口的做法,已是有天壤之别的科学思路。

    曹珝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常年带兵,自然见过无数伤兵死活,赵机所说的方法,步骤清晰,逻辑上似乎有些道理,尤其是强调“洁净”,与他见过的一些老军医模糊的经验之谈有微妙吻合之处。

    “你可知,若用你的法子,人死了,当如何?”曹珝冷声道。

    “卑职……卑职只是据实而言,此法乃那郎中所述,卑职并未亲试。”赵机连忙撇清,“此人伤势已重,高热昏迷,恐……恐寻常之法,亦难回天。卑职之法,或可……或可一试,博一线生机。”他不能说保证治好,只能强调这是一线希望。

    曹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头上的伤,也是按此法处理的?”

    赵机一怔,摸了摸头上渗血的布条,苦笑道:“回将军,卑职昏迷一日夜,方才苏醒,尚未来得及……”

    曹珝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他转身朝帐篷外喊道:“来人!”

    方才那年轻辅兵连滚爬爬地进来。

    “去,按他刚才说的,找些烈酒,烧滚水,找干净的布来。”曹珝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赵机,“先把他头上的破布换了,按他的法子洗洗看。”显然,他是想用赵机自己做个试验。

    辅兵连忙应声而去。

    曹珝这才重新看向赵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赵机,你冲撞御驾,名讳犯忌,本是死罪。念你重伤初醒,情有可原,更兼……或许于军旅实务尚有些微末之用。某家暂且留你性命。”

    赵机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珝话锋一转,“自此刻起,你便留在前营伤患处,专司协助照料伤员。若你所谓偏方确有效用,救了人命,便是将功折罪。若是无用,或故弄玄虚……”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卑职明白,谢将军不杀之恩。”赵机低下头,做出感激与顺从的姿态。

    “还有,”曹珝压低声音,逼近一步,“关于官家名讳之事,今日之后,你若再敢提起,或从他人口中听闻什么闲言碎语……某家能留你,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记住,你现在只是一个冲撞仪仗、戴罪效力的伤兵文吏,明白吗?”

    “卑职谨记,绝不敢忘。”赵机心头凛然。曹珝这是要将“名讳”这件事彻底捂下去,避免任何可能产生的联想和风波。这对目前的赵机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

    很快,辅兵取来了东西。一坛浑浊但酒气冲鼻的所谓“烈酒”,一盆滚烫的开水,几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白色麻布。

    在曹珝冷冷的注视下,赵机指导着那笨手笨脚的辅兵,用开水烫过麻布,蘸取烈酒,忍着刺痛,将自己头上那早已污秽不堪的旧布条小心翼翼揭开。伤口暴露出来,位于左侧额角,长约两寸,皮肉翻卷,虽然流血已缓,但边缘红肿,沾满尘土沙砾。

    烈酒触碰伤口的剧痛让赵机浑身一颤,牙关紧咬。他示意辅兵继续,必须将可见的污物尽量清洗干净。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坚持了下来。清洗完毕,又用另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轻轻按压吸干,然后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曹珝全程旁观,未发一言,但眼神中最初的冰冷怀疑,稍稍淡化了一丝。至少,这个赵机对自己倒是挺狠,说的步骤也像模像样。

    处理完赵机,曹珝示意辅兵去处理那个昏迷的伤兵,但要求每一步都必须让赵机出声指导。赵机只能强打精神,隔着几步远,指挥辅兵如何用煮过的薄木片(代替镊子)小心清理腐肉,如何用酒清洗,如何寻找蒲公英(幸好这个季节营寨旁野地里有)捣烂敷上。

    整个过程中,赵机感到体力迅速流逝,头痛和虚弱感再次汹涌袭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待那伤兵的腿伤被重新包扎好(虽然敷上的只是普通的蒲公英,清创也因辅兵手法生疏而效果有限),曹珝终于点了点头。

    “你就在此帐将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曹珝最后吩咐,“所需之物,可让辅兵去寻。记住你的身份,和你的差事。”

    说完,他不再多看赵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赵机彻底脱力,瘫倒下去,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虚。脖颈处的刺痛,额头的抽痛,肋下的闷痛,还有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此刻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活下来了。暂时。

    身处宋太宗御驾亲征的北伐大营,时间点就在高粱河之战前夕。自己是一个身份低微、还戴着“冲撞御驾”、“名讳犯忌”帽子的戴罪文吏。

    历史的大潮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拍下,而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刚刚沾湿,脆弱不堪。

    高粱河……那是宋军惨败的转折点。按照原有历史,就在不久之后。

    他能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直接去告诉皇帝赵光义?且不说他根本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以一个微末小吏的身份,说出如此耸人听闻、指向明确的“预言”,最大的可能不是被采纳,而是被当成动摇军心的妖言惑众之徒,立刻处死。

    改变历史,谈何容易。尤其是当他自身尚且难保的时候。

    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十几万大军,包括此刻帐篷外那些活生生的、士气高昂的士兵,走向那个已知的悲惨结局?然后辽军铁蹄南下,中原震荡,历史重蹈覆辙?

    不。

    赵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更高的位置,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够发出声音、并且可能被稍微听进去的渠道。

    曹珝……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一个务实、有野心、也珍惜部卒性命的年轻将领。通过救治伤员,展现价值,获取他有限的信任和庇护,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还有那个昏迷的伤兵……如果他能在自己的指导下活下来,哪怕只是多撑几天,都将是证明自己“偏方”有效的有力证据。

    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在历史的巨轮碾过之前,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撬动点。

    帐篷外,黄昏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号角声在远处苍凉地响起,是巡营和戒备的信号。中军大帐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将领进出,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战将临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弥漫在营地上空每一个角落。

    赵机躺在坚硬的褥子上,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和角落里伤兵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他的穿越人生,在这宋辽边境弥漫着汗血与尘土气息的军营里,在这“赵炅”与“赵机”名字带来的死亡阴影和高粱河已知的惨败阴云双重笼罩下,艰难地、真实地开始了。

    前路晦暗未明,但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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