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强攻

    天光未亮,倭寇营中已是一片喧嚣。

    平野又宏站在阵前,身后是十二寨海寇凑出的三千精锐,再加上他本部一千倭兵,整整四千人黑压压地铺满了城西外的旷野。

    晨雾尚未散尽,这些亡命之徒的刀枪已在熹微中泛起寒光,仿佛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狼。

    “陈凡!”平野又宏拔出太刀,刀尖直指西城墙,“今日,我要用你的血,祭我兄长!”

    他猛地一挥刀,四千人的阵列如同决堤的黑潮,发出震天的嚎叫,向西城墙汹涌扑去。

    城头上,彭陵按刀而立,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不在意。两千永顺土兵分列城墙各处,藤牌、梭镖、药弩在晨光中列成森严的阵势。

    “放!”彭陵的吼声撕破晨雾。

    药弩齐发,淬毒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入敌阵。

    冲在最前的倭寇应声倒地,但后排的海寇仿佛看不见同伴的死亡,踩着尸体继续狂奔。

    这些人在海上刀头舔血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许栋许下的重赏——先入城者,赏银千两!

    “举盾!”彭陵再度厉喝。

    土兵们的藤牌刚刚竖起,倭寇的轻火绳枪便响了。

    “砰砰砰”的铳声中,铅弹打在包铁藤牌上,溅起无数火星。

    有土兵被流弹击中面门,惨叫着仰倒,但立刻有人补上缺口,藤牌阵纹丝不动。

    平野又宏见状,嘴角扯出一丝狞笑。

    他太熟悉这种战法了——这些土兵确实悍勇,但终究是血肉之躯。他猛地抽出第二把刀,双刀交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影走!”

    上千真倭瞬间散开,以十人为一组,呈“蟹行”姿态左右闪躲。

    这种诡异的突进方式让弩箭的命中率大打折扣,转眼间,第一批倭寇已冲到城下。

    “架梯!”平野又宏嘶吼。

    数十架竹梯被同时竖起,倭寇们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援。

    土兵们探出身子,用梭镖向下猛刺,将攀到半空的倭寇捅成血葫芦。

    但倭寇实在太多,这边刺下去一个,那边又爬上三个,更有凶悍者被刺中后竟死死抓住梭镖,用体重将城上的土兵一并拽下城墙!

    彭陵看得目眦欲裂,亲自冲到垛口处,弯刀连劈,将两名刚探出头的倭寇砍翻。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连眼都不眨:“弟兄们,死战不退!永顺彭家没有逃兵!”

    土兵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他们用毒藤索将彼此相连,结成一道血肉锁链,任凭倭寇如何冲击,始终死死钉在城头。

    一个土兵被倭刀劈中胸膛,临死前竟用最后力气抱住敌人的腰,双双坠下城去;另一个被焙烙玉烧着了头发,却狂笑着扑向云梯,将整架梯子连同上面的倭寇一同推下城头。

    许栋站在远处的小丘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局,脸色越来越阴沉。

    “平野的人已经死伤不少了。”李光头死后接任的二当家钱老七舔了舔嘴唇,“这土兵比我想象的还难啃。”

    许栋冷哼一声:“难啃也得啃!西城墙是最矮的,这里打不开缺口,别处更没指望。”

    他转头看向身后待命的各寨人马,“传令下去,再加两千人,给我轮番冲击,不许停歇!”

    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两千生力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汇入已经胶着的战场。城头的压力瞬间倍增,土兵们的藤牌阵开始出现松动,毒藤索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彭陵的弯刀已经卷了刃,他喘着粗气,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这些土兵跟着他远离湘西,本想着挣一份军功,赚些银两回家供养父母,养育妻儿,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却埋骨在这江南城墙之下。

    “少主!”彭规浑身是血地扑过来,“东侧城墙被突破了!倭寇上来了!”

    彭陵猛地转头,果然看见十几名倭寇已经翻过东侧垛口,正在与土兵肉搏。他正要提刀赶去,斜刺里突然杀出三名真倭,三把野太刀同时劈来!

    “铛!”彭陵和彭规勉强架住两刀,第三刀却在彭陵右肩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踉跄后退,靠在女墙上,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战袍。

    “陈凡......”彭陵咬牙切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

    就在这时,三名倭寇狞笑着围上来,刀尖滴着鲜血。

    千钧一发之际,城头突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震颤。

    三名倭寇愣了一愣,下意识地转头寻找声源。

    彭陵也愣住了。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西城墙那些凸出的尖角——刘夔亲手改造的“夔堡”棱堡——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看似实心的棱堡尖角处,一块块墙砖被推开,城墙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射孔。每个射孔后都蹲着一名团练兵,火铳早已装填完毕,铳口冷冷地指向城外。

    “放!”

    何凤池的声音从主棱堡中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

    三百支火铳同时轰鸣,铅弹从三个方向的射孔中倾泻而出,在棱堡前的扇形区域内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正在攀城的倭寇根本无处躲避,正面被火铳击中,侧面被棱堡交叉火力覆盖,背面又被城头土兵堵住退路。

    一瞬之间,棱堡前的空地上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

    平野又宏正攀在梯子上,眼看就要跃上城头,突然感觉左腿一麻,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下城去。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低头看去,只见左膝已被铅弹打碎,白骨森森地支棱在皮肉之外。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更可怕的是第二轮射击。团练兵们以惊人的速度装填——开铳、关盖、倒药、送弹、通条、复位——二十息内,第二轮铅弹再次呼啸而出。

    这次瞄准的是城下密集的后续部队。那些正准备登梯的倭寇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成片倒下。

    铅弹穿透竹甲、撕裂皮肉,有人在奔跑中被击中后脑,整颗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有人被击中腹部,肠子拖了一地,还在地上爬行了数丈才断气。

    “第三排!放!”

    “第四排!放!”

    团练兵们分成三排轮换,火铳声连绵不绝,硝烟在棱堡周围形成一片白色的雾障。

    从远处看去,西城墙仿佛变成了喷火的怪兽,每一次咆哮都带走数十条人命。

    许栋在小丘上看得目瞪口呆,望远镜从手中滑落都浑然不觉。

    “那......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巴尔塔瑟尔的脸色惨白如纸。作为葡萄牙贵族,他自诩见多识广,在果阿、在马六甲、在马拉地人的城邦,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堡垒。

    但眼前这种能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击的尖角建筑,彻底颠覆了他对防御工事的认知。

    其实在这个时代的意大利,已经产生了棱堡,甚至就连欧洲大陆不少地方也有棱堡的存在。

    但一是棱堡还不够普及,二是这巴尔塔瑟尔出生在果阿,根本就没有回去过母国,他根本不认识这种低矮的城墙,正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悄悄流行了起来。

    “上帝啊......”他用母语喃喃道,“这是什么?......这是炼狱......"

    棱堡的射击仍在继续。团练兵们将平日训练的装填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平均每隔十五息便有一轮齐射。

    铅弹在棱堡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死亡边界,任何踏入这个边界的生物都会被瞬间撕碎。

    倭寇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先是外围的海寇开始后退,他们本就是为财而来,没必要把命丢在这种地方。紧接着,连平野又宏的本部倭兵也开始溃散……这些凶悍的真倭不怕死,但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连疯子都无法忍受。

    “不许退!不许退!”平野又宏拖着断腿,用刀撑着地面嘶吼,“冲上去!冲上去!”

    但是却没有人听他的。

    一名倭兵从他身边跑过,被他一刀劈倒,但更多的身影从他两侧掠过,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城头上,彭陵靠在女墙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棱堡的射孔还在喷吐火舌,每一轮射击都带走一片敌人。

    那些刚才还将他逼入绝境的倭寇,此刻如同受惊的羊群,在棱堡前的死亡扇区内跌跌撞撞,有人被铅弹击中,有人被同伴踩踏,更多的人则是发了疯似的想要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少主!”一个土兵头人激动地扑过来,“赢了!我们赢了!”

    彭陵却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伤兵,看着被火铳硝烟熏黑的城墙,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就是陈凡说的“时移世易”?

    这就是那个看似文弱的同知大人,亲手打造的战争机器?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对棱堡嗤之以鼻,说什么“城墙修得如此低矮”“分散兵力”“自寻死路”,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一次他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硝烟渐渐散去,西城墙外的旷野上,倭寇的尸体铺满了棱堡前的每一寸土地。四千人的强攻部队,能完整逃回去的不足千人。

    平野又宏被亲信的手下架着拖离战场,断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回头望向城头,眼中燃烧着怨毒与恐惧交织的火焰。

    许栋在中军大帐前接见了溃兵,脸色铁青得可怕。

    “伤亡多少?”他问。

    “掌盘子,死伤......一千七百余......”

    “一千七百多!”许栋一脚踹翻火盆子,“四千人攻一座矮墙,损失这么多人!你们都是饭桶吗!”

    没有人敢接话。

    在场的海寇头领们个个灰头土脸,一边心疼自己分出去攻城的手下损失惨重,一方面又庆幸,幸亏这次不是自己主攻,不然就会像平野那家伙一般的惨了……

    巴尔塔瑟尔默默地站在一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棱堡射击的画面。作为军火商人,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堡垒配合火铳的战法,将会彻底改变未来的战争形态。

    “头领大人。”他开口道,“我建议......暂时撤围。”

    许栋猛地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让他攻城的是这个红毛夷,现在又让他退走,那今早死去的一千多人,岂不是白白死了?

    巴尔塔瑟尔面对凶狠的许栋,神情镇定自若:“那不是普通的城墙,在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前,继续进攻只是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的火药和铅弹也不多了。”

    许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望向远处的西城墙,那些凸出的尖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下一轮猎物上门。

    “陈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许栋还会对这个夷人言听计从的时候,却没想到许栋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得就是一股子狠劲儿,只见他冷冷盯着城墙,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来:“换别的城墙,继续攻打!”

    城头上,陈凡不知何时回到了这里,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视着城下的修罗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老师!”刘夔兴奋地跑过来,“夔堡......夔堡真的管用!”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投向远方:“管用是管用,但倭寇不会就此罢休。”

    他转头看向何凤池,“伤亡如何?”

    “土兵战死二百七十三人,重伤六十六人。”何凤池的声音低沉,“团练兵......无人阵亡,只有一人被火铳炸膛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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