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先后到达

    弗里茨对着接线筒说,“这租界里,有的是愿意看着日本人倒霉的人。”

    他压低嗓门,快速下达了几句隐晦的德语指令。

    两个小时后。

    距离德意志领事馆仅仅两条街的一处老弄堂口。

    “德兴茶楼”的伙计刚把三块门板卸下,潮湿的水汽便涌进堂子。

    七八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华夏汉子,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鱼贯跨进门槛。

    打头的是个干瘦汉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他找了张靠着街边的八仙桌,大马金刀地落座,顺手将一块油光水滑的惊堂木,狠狠磕在桌面上。

    啪!

    脆响劈开弄堂里的晨雾,震落了屋檐下的水珠。

    几个正蹲在门槛边吸溜粗茶的黄包车夫和扛包苦力,齐刷刷偏过头去。

    干瘦汉子不去理会上茶的伙计,直接扯开喉咙。

    “列位看官!且听我分解——”

    “那豫东大地上,天降神兵!”

    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老少爷们儿,天天憋在这几条铁丝网圈着的洋人街里,还当那东洋鬼子是铁打的金刚?”

    “考城一战,各位听过没?”

    底下茶客茫然摇头。

    日伪在租界里的新闻封锁堪比铁桶,沦陷区的底层百姓对北边的战事一头雾水。

    “104军!军长陆抗!”

    汉子一脚踩上长条板凳,手里的折扇猛地戳向半空。

    “这支神兵,日军叫他们陆地怪兽!”

    “那特务头子土肥原,往日里作威作福杀人不眨眼,到了豫东,被陆军长手底下的弟兄,一枪托砸碎了满嘴狗牙,拖死狗一样拖出废墟!”

    他折扇一收,在掌心重重一击。

    “正午时分,十万百姓围观,大刀一挥,人头落地!”

    嘶——

    周围几个车夫咧着嘴,端着的大瓷碗悬在嘴边,忘了咽。

    干瘦汉子来回走了两步,声音越提越高,震得头顶的灰扑簌簌直掉。

    “你们道那104军为何如此生猛?”

    “人家使的,是清一色的西洋重家伙!”

    汉子张开双臂,比划着庞大的轮廓。

    “五十五吨重的黑壳子铁王八,履带碾压过去,小鬼子的防线直接压成一张带血的薄饼!八十八毫米粗的大炮管,对准了日军阵地就是一顿猛捶。”

    “那些个自诩为精锐的关东军,拿三百公斤的铁壳子炸药包死磕,砸出三四米深的大坑!”

    “咱们的弟兄怕了吗?退后半步没?扯淡!”

    “几十台喷着长火舌的卡车,直接推到鬼子脸前头,用机枪贴着头皮削!”

    说到兴起,干瘦汉子干脆跳下板凳,拉高了调门。

    “天顶上还有好东西!没螺旋桨的铁鸟,尾巴喷着火,比这黄浦江上的台风还快!炸弹下暴雨一样砸,专治那帮横行霸道的矮骡子!”

    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倒吸气声。

    汉子突然压低嗓门,身子前倾,冲着人群神秘兮兮地眨眼。

    “晓得那些杀人的利器打哪来的不?”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往背后的租界深处指了指。

    “西洋运来的大造化!德意志人在背后撑着腰呢!咱们华夏的抗日铁军,换了西洋的钢筋铁骨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租界底层百姓压抑了太久的憋屈和麻木,被这几句蛮横的硬词,砸开了一条滚烫的口子。

    路边买菜的大娘、挑粪的苦力、提着食盒的跑堂,不约而同地朝茶楼门口挤过来。

    狭窄的街面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不敢吱声,只敢捂着嘴巴死死盯着说书人。

    也有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后生,攥紧了青筋暴起的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狠辣的叫好。

    街角垃圾桶后边。

    一个穿着灰布对襟短褂、头戴破旧毡帽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手里提着个空底的竹编菜篮子,肩膀一高一低。

    隔着十几米的人群,他盯紧了那张八仙桌上的说书汉子,耳根子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后退半步,身体贴紧粗糙的砖墙。

    右手伸进怀里。

    指腹搓到了那只拴着麻绳的黄铜军警哨子。

    黄铜警哨尚未递到嘴边。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硬生生撕开了弄堂里黏腻的浓雾。

    两辆深灰色的BMW三轮挎斗摩托冲开街口的积水。

    车轮碾过青石板,泥水溅了便衣特务满脸。

    几名身材高大的德意志宪兵跳下车斗,脚蹬黑色高筒皮靴。

    他们二话不说,端起手里的MP38冲锋枪,枪托连连捣出,粗暴地拨开拥挤的看客。

    老式八仙桌被一脚踹翻,那块惊堂木滚落进泥水坑。

    两名德军宪兵走上前,反拧住干瘦说书汉子的双臂,直接按在了墙壁上。

    便衣特务愣在当场,捏着哨子的手指僵住了。

    他没等来上级的指示,却等来了一群蛮横的洋人。

    不到半分钟。

    巷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浓烈的橡胶烧焦味弥漫开来。

    两辆蒙着绿帆布的鬼子军用卡车横在弄堂口,彻底封死了出路。

    野田一郎提着指挥刀,带头从副驾驶跳下,脸色铁青。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宪兵跳下车厢,迅速散开,三八式步枪端平,明晃晃的刺刀直指前方。

    周围的底层茶客和黄包车夫吓破了胆,顾不上看热闹,哭爹喊娘地顺着墙根开溜。

    人潮一片混乱。

    两道穿着粗布对襟短衫的削瘦人影,混在溃散的人堆里,贴着青石板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隔壁的悦来旅馆。

    他们脚下生风,一口气摸到二楼最深处的房间。

    推开临街的木格窗,只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耳朵紧紧贴在窗户边上。

    楼下。

    德日双方的宪兵在满地狼藉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了对峙。

    距离不到十步。

    野田一郎盯着那几辆挂着万字旗的挎斗摩托,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灰呢西装的德意志武官副官,眉心的横肉拧在一处。

    他压下心头的邪火。

    平时这帮高高在上的欧罗巴人根本不踏进南市区半步。

    今天为了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下九流说书匠,竟敢直接跑来截胡,还偏偏抢在帝国特高课收网的前面。

    这绝非巧合。

    野田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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