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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禅寺

    自隋唐以来,佛寺的法师们就在「社交」一道上花费大力气,即通过提供风雅的禅房、茶斋,让禅寺成为文人士子、权贵富豪聚会谈事的首选场所。

    韩元善亦不能免俗。

    作为汴梁大族,韩氏祖上虽然是衙将、节度使出身,而今已是诗书传家,不同以往了。

    下船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始建於南唐的乾明广福禅寺参观。

    乾明广福禅寺毗邻长江,寺龄已有数百年。建成後屡经兴废,如今殿宇巍峨,香火也算旺盛。

    此时节桂花将谢未谢,空气中还残着最後一缕清香,与香炉里升起的檀烟搅在一处,缭绕在黄墙黛瓦之间。

    午後,一行车马停在寺前。

    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自崑山公于归来,取道江阴,说要顺路看看寺里的经幢。

    江阴州达鲁花赤阔里吉思早早得了消息,已率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在寺门前候了半个时辰。

    阔里吉思是蒙古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圆脸微须,一副粗豪模样,实则心思细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质孙服,腰间束着金线带,见韩元善的轿子停下,便大步迎上去,拱手笑道:「中丞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寺中备了粗茶,先歇歇脚。」

    韩元善下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君等客气了。我只是路过罢了,不必兴师动众。」

    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二人一同上前见礼。

    四人寒暄几句,便由寺中住持亲自引路,步入山门。

    乾明广福禅寺的格局是前殿後阁,中轴线上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毗卢阁,东西两侧有罗汉堂、观音殿、地藏殿等。

    寺中古木参天,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雄宝殿前两棵银杏,怕不是有七八人合抱粗细,树龄少说也在三百年往上,此时叶子正黄,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

    韩元善在银杏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阔里吉思陪在左侧,边走边介绍寺中掌故,说这寺原名「乾明」,後与「广福」合并,南宋时曾有高僧在此驻锡,得过御赐的袈裟。

    韩元善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态度不咸不淡。

    一行人转入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昏暗,佛像庄严,鎏金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不定。

    韩元善拈了香,拜了三拜,起身时忽然问了一句:「听说前阵子,有两淮的流寇窜到了江阴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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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阔里吉思眼神一动,随即笑道:「中丞消息灵通。确有此事,八月下旬,一股贼匪从常州方向流窜过来,约莫五十号人,在秦望山左近烧杀抢掠,後被官军扫灭。」

    「被官军扫灭?」韩元善将香递给身旁的小沙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我怎麽听说是请了盐徒出手?」

    阔里吉思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问道:「不知中丞听何人所言?」

    韩元善目光落在张洋脸上,道:「空穴来风,岂能无凭?你们也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不是来整顿官场的,而是查私盐贩子。」

    张洋顿了顿,道:「定是谣言无疑了。」

    韩元善看了张洋片刻,「哦」了一声,淡淡道:「我听闻江阴州有个叫曹洛的盐徒,是也不是?」

    阔里吉思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对曹洛不满,还是对韩元善不满。

    张洋的底气可没达鲁花赤那麽足,面对能拿捏他的正二品御史中丞,只能含糊说道:「中丞有所不知,这个曹洛虽是盐徒,但在江阴地面上还算安分,手里养了些人,走南闯北的,有些武艺。这人————还算能用。

    「能用。」韩元善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再追问,迈步出了大殿,往後面的毗卢阁走去。

    毗卢阁是寺中最高的一处建筑,三层飞檐,登楼可望长江。阁前的院子里有一座石经幢,八面镌刻着陀罗尼经咒,字迹已有些晦涩,但仍是五代遗物,颇为珍贵。

    韩元善在经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刻字,忽然道:「朱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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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道存正在後面跟住持低声说话,闻言应道:「在。」

    「听闻你这会兼管州里的刑名?」韩元善问。

    朱道存一惊,道:「是,马判官受伤後,暂由我兼理刑名。」

    「最近有没有人递状子,告那个曹洛的?」

    朱道存一愣,下意识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面色不变,微微摇头。

    朱道存这才道:「没听说过。」

    「我可是听说了。」韩元善转过身来,语气平淡道:「一个盐贩子,又贩盐,又抢粮食布匹买卖,还兼营水上货运,欺行霸市。手伸得可不短啊。」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韩元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缓和语气道:「罢了,我不是来问罪的。你方才说那个曹洛人多势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江面上灰蒙蒙的天际,道:「我在江南追查一桩盐务大案,为首者绰号红抹额」,此人在两浙运司地界上累次作案,掠走官盐数千引,且曾袭杀官兵————」

    说着说着,他又收回目光,看着几人,问道:「这个曹洛,跟红抹额有没有关系?」

    阔里吉思、张洋、朱道存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由张洋出面回道:「应没有。」

    韩元善许久不语。

    他已经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江阴州上下跟这个曹洛勾结得有点深,尤其是州尹张洋以下的官员——达鲁花赤或许与曹洛没太多来往,但一定也深受其惠。

    这麽一个私盐贩子,韩元善倒有些不确定了。

    连州尹都帮他说话,还有必要去抢盐场吗?似无必要。

    这种关系做点什麽不赚钱啊?非得去抢盐场?说不通的。

    但这个人又有诸多疑点,很多事情都指向了他,又不能随意忽略,总之让他很疑惑。

    不过他已经不打算再问什麽了。事实很明显,自达鲁花赤、州尹以下大大小小的官吏,态度十分可疑,大抵是问不出什麽的,事情还得自己亲自调查。

    而与曹洛相比,台州那边的进展似乎要更顺利一些。

    以监察御史张慈为首的七八人采取的是暗访的形式,目前已经查出不少东西了。

    方国珍确实有问题。贩卖私盐是确凿无疑的,至於有没有抢过盐场,暂时还不能确定。按照张慈的意思,他想要私下里收买方国珍的手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韩元善临行前收到了张慈的信,批覆同意,并派人携带了部分钱钞南下台州,作为收买费用。

    思及此处,韩元善突然问道:「我想见一见曹洛,可能安排?」

    阔里吉思又看向张洋。

    张洋拱了拱手,道:「中丞你知道的,这类盐徒疑心颇重,不一定愿意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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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乾明广福禅寺,也不可以吗?」韩元善问道。

    张洋待要再说,却被阔里吉思悄悄扯了下衣袖。

    於是他立刻会意,道:「我可遣人找寻一下曹洛,却不知中丞还会在此逗留多久。」

    「最多三天。」韩元善说道。

    「下官尽力。」张洋再行一礼,道。

    韩元善微微点头,道:「那我就在此等候了。尔等若无事,可散去也。」

    阔里吉思等三人行礼告退。

    出门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眼见着快到轿子那了,阔里吉思看向张、朱二人,道:「韩中丞似乎查到了点什麽。如此看来,那个曹洛身上恐还背着其他事。」

    张洋没有说话,但朱道存却忍不住说道:「曹洛在江阴无有户籍,仿佛突然冒出来的,据我推测,此人断断不是江阴本州人士,在外地路府州县那边,兴许还有另一层身份,理应当心一点。」

    张洋瞟了朱道存一眼,没附和。

    这种事情就朱道存一个想到吗?显然不是。

    但局势若此,张洋私以为在整顿完巡检司战力之前,暂时不能动曹洛,最好保持一种随时可以徵用,同时又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

    「查还是要查的。」达鲁花赤阔里吉思说道:「即便不是为南台御史,我等也要对曹洛的来历有点了解,这事便交给」

    阔里吉思指了指朱道存,道:「你去查一查,别遗漏了。」

    「是。」朱道存应道。

    「先这样吧。」阔里吉思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汗水,道:「查的时候要有分寸,切莫打草惊蛇。」

    张洋微微颔首。

    朱道存则深施一礼,道:「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阔里吉思再不废话,直接入轿,返回州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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