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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闲子

    二月初十,前往景德镇的时间未定,邵树义前一晚就回到了太仓张泾。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虞渊、梁泰、孔铁三人。

    四个人带着满满两大包袱的钱,实在有点危险一也就幸好没人知道里面是什麽了。

    邻居铁牛傻呆呆地坐在门口,见到邵树义後,漠然道:「小虎回来了啊————

    」

    邵树义示意三人带着钱进屋,自己则来到铁牛旁边,想说句「你被放出来了啊」,又感觉不合适,最後只能没话找话:「你娘呢?」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铁牛就开始抹眼泪,泣道:「没了。」

    邵树义有些惊讶,仔细一问,才知道铁牛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遇到大赦才出来的。

    再仔细一想,感觉有点不对。

    大赦是去年十月的事情,原因为「郊祀礼成」,而铁牛是冬月被抓的,就算圣旨传到江南晚了,也应该是十月廿五(发诏之日)之前的可以赦免,後面的不行。

    再者,窝藏嫌犯在大赦之列吗?有时候圣旨会特别写明哪些不能赦免,这个罪名不知道行不行。

    总之,铁牛是稀里糊涂被抓,又稀里糊涂被放。

    这狗日的吏治啊!

    而在铁牛坐牢期间,他的母亲一病不起,溘然长逝。最後还是儿媳去太仓城里请了个铁牛的族亲,草草办完丧事,把这事了结了。

    「往者已矣。」邵树义喟叹道:「令堂在天之灵,应也希望你能好生过日子。」

    「过不下去。」铁牛定定地看着地面,轻声说道。

    邵树义一时不知该怎麽劝解,只道:「我记得你娘最喜欢阿柴了,他今年才五岁吧?把他安安稳稳拉扯大一—」

    「安稳不了。」铁牛又道。

    邵树义顿住了。

    「我爹被官府抓走,下落不明。後来有个逃出来的白莲教徒说他们都被押去开河了,我爹被大水冲走,再也没回来。我去找了好几天,连一片衣角都没寻到。」铁牛继续说道:「此番我被抓,娘也走了————」

    铁牛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谈论不相干的人和事一样。

    邵树义思索了一下,印象中铁牛这个邻居以前很开朗乐观的。虽然身材魁梧、长相粗豪,但心思细腻,和长相完全就是反过来的。

    而今性情大变,却不知变成什麽样的人了。

    「小虎。」铁牛抬起头看向他,道:「你去刘家港大半年,是不是在做杖家?」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铁牛。

    「杖家」不是指拄拐杖的老年人,而是打手的意思,他为什麽会这麽问?

    「我撑船去刘家港送货时,曾见过一个叫朱陈的杖家首领,身边前呼後拥,皆凶恶之徒。」铁牛说道:「你每次回家,身边也跟着些人,对你很恭敬,有的人看起来并非良善。」

    邵树义又一次听到「朱陈」这个名字,遂问道:「朱陈是什麽人?」

    「是个开店的员外,但有人说他是私盐贩子。」铁牛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说道:「铁牛,我没做杖家,在刘家港当帐房来着。」

    「小虎,我想做杖家。」铁牛站起身,说道:「你看我能行吗?」

    我靠!合着你压根不信啊。

    邵树义不知道该怎麽跟他解释自己真的是帐房,只能无奈说道:「铁牛,横死街头的杖家可不少,被沉在娄江底下的更多。屍体绑上石头,咕咚一声就沉下去了,找都找不着。这真不是什麽好营生。」

    「小虎,你还说自己不是杖家?」铁牛瞪大双眼,看着邵树义。

    邵树义哑然。

    「你为什麽要当杖家?你还有妻儿呢。」邵树义苦口婆心劝道。

    「活不下去了。」铁牛摇头道:「我被抓去牢里後,家里花了好多钱搭救。

    娘死後,丧事还是借钱办的,活不下去了,没办法。」

    邵树义这下是真不知该说什麽了。

    前番李辅招募人手去上海开船,三十个人顷刻间召齐,艰难挣扎的海船户太多了,活都抢着干。

    如果说他们还是做正经营生的话,铁牛上赶着当打手就比较离谱了。

    当然,或许也不算很离谱吧。

    他邵某人现在若是想去贩私盐或当海寇,估计也能招募到不少人。

    大环境就这样,招不完,根本招不完,大元朝一直在向社会输送这类「人才」。

    「你愿意去外间种地吗?」想了想後,邵树义问道。

    铁牛迟疑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想好了再来找我。」

    铁牛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

    草草吃过午饭後,邵树义四人抵达了至和塘边的齐二郎家。

    杨六、高大枪等人早就等着了。

    见到邵树义後,高大枪带着三名海船户齐齐上前行礼,道:「邵哥儿。」

    杨六理了理新做的袍服,正待气定神闲地上前见礼时,却见吴黑子、齐二郎快走两步,行礼道:「邵哥儿。」

    邵树义一一回礼,左右看了看。

    「邵哥儿,放心吧,没有闲杂人等。」吴黑子说道。

    「家里人都出门做农活了。」齐二郎亦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让梁泰、孔铁二人上前。

    两人各自背着个巨大的包袱,往地上一放时,嘭嘭直响。

    虞渊一一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又一叠的宝钞。

    「每包至元钞百锭,一人一包,自己分。」邵树义说道。

    高大枪还算沉稳,却依旧被晃了神。

    杨六则眼睛都挪不开了。

    「虞舍,把帐给他们念一下。」邵树义吩咐道。

    「不用了。」高大枪收摄心神,道:「我信得过邵哥儿。」

    其实他知道听也听不出什麽名堂。

    人家上下打点花了多少钱,你能确切知道吗?

    人家亲自找人买下这批货,谈价格的时候,你在场吗?

    听这个没用,还不如卖个好,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呢。

    再者,一百锭已然远远超出高大枪的预期,多了,真的太多了,根本花不完。说难听点,这年头愿意卖命的人真不少,但大多数人卖命都无门一邵树义之前就是典型,靠性价比才卖命成功。

    杨六则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拖着长音道:「罢了————我信得过你。」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

    杨六冷哼一声,看向吴黑子、齐二郎,道:「晚上来我家一趟,与你二人分钱。」

    吴黑子眉头微皱,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齐二郎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麽。

    高大枪冷眼瞟了他们下,对三个海船户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我拿四十锭,你们一人二十锭,如何?」

    三人没有意见,遂定了下来。

    邵树义则来到四人面前,道:「我欲在上海县购地置业,你们若有同去的,自可来找我。都是一起拼杀过的弟兄,亲切。

    他这话不全是客气。

    虽说已经定下了使用河南江北行省流民为庄客佃户,但不可能全用他们,盖因邵树义也担心这些河南人、淮南人会抱团,制衡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高大枪四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後,最後说要回去商议一下。

    邵树义不以为意,约定下次碰面再谈。

    吴黑子远远听见了,一脸歉意道:「邵哥儿,我家宗党众多,皆在张泾,实在不想去外乡。」

    「无妨。」邵树义笑道:「本就是问一问,不强求。」

    杨六得了钱,自觉不再有求於邵树义,硬邦邦回了句:「不去。」

    说罢,背着包袱离开了齐家。

    吴黑子苦笑了下,行了一礼,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待其离去後,齐二郎悄悄来到了邵树义身旁,低声道:「邵哥儿,兄长已然故去,留下子女三人,父母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太好,我走不开。

    「没事。」邵树义说道:「家中可有难处?」

    说话间,摸出了一锭中统钞,道:「前番说过过完年来看你的,收下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今後有什麽打算没?」

    齐二郎默默接过钱钞,又道:「邵哥儿。其实我家有个亲戚,一直住在太仓城里,来往不多。正月里办丧事时,他回来了一趟,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州里当小吏。他可怜我家情形,说城北古塘那边增设了巡检司,而今正在招募弓手,他可以帮我说话。我打算去古塘巡检司应募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树义,道:「邵哥儿义薄云天,我心中感激。若当上弓手,以後还可来往不断,有什麽紧要消息,定然提前知会。」

    「人各有志,别不好意思。」邵树义笑道:「怎样才能应募成功?麻烦吗?

    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没什麽麻烦,使钱就是了。」齐二郎说道:「以前对我来说难如登天,而今分到钱了,自然难不到哪去。」

    邵树义想了想,让虞渊取来三锭钞交给齐二郎,凑过去低声道:「二郎,你既要给我通风报信,这钱就不能让你来出。三锭钞够不够?不够你再来找我拿。

    放心,为我办事,没有吃亏的道理。」

    「足够了。」齐二郎说道:「其实两锭钞就够了,大把弓手拿不出一锭呢。」

    「兴许人家比你有人脉呢?不可大意,使三锭保险一点。」邵树义说着说着,又取出一锭塞了过去,道;「这钱给你亲戚,不能让他白费人情。应募成功後,告诉我一声,我再喊上其他人,一起吃顿酒,为你庆贺。」

    齐二郎脸上多了些笑容,道:「好,我听大哥的。」

    兄长死後,他心里空落落的,而今有邵大哥依靠,感觉好多了。

    至於杨六,说难听点,他不去寻仇就算不错的了,晚上分了钱,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巡检司最初设立的目的是守御海疆,如管辖澎湖和台湾的澎湖巡检司,如维护漕运节点的沙门岛巡检司等。

    後来慢慢扩展到整个沿海地区,如嘉定州城南孩儿桥一带有漕府分司,就承担一部分巡检司职能,且该县还另有三个巡检司,弓兵若干。

    华亭县则有七个巡检司,海盐州有三个巡检司,昌国州(舟山群岛)有五处巡检司————

    发展到现在,内陆腹地都有巡检司了,其主要职能已经转变为「警捕盗贼」、「缉捕海寇」,以及配合其他部门查禁走私一包括贩私盐。

    巡检司在县一级和县尉一样,受县尹领导,只不过前者治野外,後者治邑中罢了。

    在州一级,则受州尹(知州)、判官领导。

    简单来说,这是地方极其倚重的治安力量,价值不可低估。

    「二郎,去了古塘巡检司好好干。」邵树义说道:「对了,你应募的是正兵麽?」

    「是的。」齐二郎说道。

    「先好好干,多请同袍、上官吃吃酒,没钱就来找我。」邵树义笑道。

    「嗯。」齐二郎很痛快地应下了。

    邵树义又和他聊了聊家里的情况,眼见着天不早了,方才告辞离去。

    把没有案底、表面上看起来和他无关的新小弟送进「公检法」,妙哉。

    另外,他刚才问齐二郎是不是正兵并非无因。

    一个巡检司的兵额是有数的,即「额设弓手」三十人一一说是弓手,但往往配不齐三十人的装备,最差的巡检司甚至只有三副弓箭,即十人合用一把弓,出门办差才能到库房领取,长矛这种廉价货倒是一人一把。

    「额设弓手」之外,还有编外临时工,即「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

    毕竟有大行动的时候,三十个人真的不够,往往还要徵召更多数量的壮丁协助。

    邵树义瞄准的就是这些临时工编制。

    所谓「大行动」,无非就是抓私盐贩子啦。邵大哥贩私盐,哪能那麽没有技术含量?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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