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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棋局惊变

    三月十二,南京。

    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依旧,但暗流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南京守备太监卢九德坐在私宅的密室里,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印——这是昨夜顾秉谦派人秘密送来的。

    玉印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受命于天。

    “好一个‘受命于天’……”卢九德冷笑,“顾阁老这是要学王莽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青衫文士,面容清癯,正是顾秉谦的首席幕僚吴昌时。此人虽无功名,但机变百出,是顾秉谦最信任的智囊。

    “卢公公说笑了。”吴昌时从容道,“此印非为谋逆,实为‘清君侧’。当今天子年幼,受奸佞蒙蔽,重用徐光启、刘宗周等离经叛道之徒,废弃祖制,擅开海禁,以致天怒人怨。江南士绅,苦新政久矣。”

    卢九德眼皮都不抬:“说这些虚的没用。咱家只问一句:事成之后,顾阁老能给我什么?”

    “首辅之位,内阁听公公节制。”吴昌时毫不犹豫,“南京守备扩为南京镇守,节制南直隶军务。另有白银五十万两,已存于苏州钱庄,这是凭证。”他推过一张银票。

    卢九德扫了一眼,确是真的。但他仍未表态:“江南士绅支持,咱家信。可军权呢?南京京营那几万兵,打得了天下?”

    “南京京营只是其一。”吴昌时压低声音,“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团练,可集兵两万。湖广左良玉、福建郑芝龙,皆可争取。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辽东那边,也有呼应。”

    卢九德瞳孔一缩:“你是说……”

    “辽西将门,久受熊廷弼压制,早有不满。”吴昌时意味深长,“若江南举事,辽东有变,朝廷首尾难顾。届时,公公以‘清君侧’之名北上,传檄而定,大事可成。”

    密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良久,卢九德终于开口:“咱家要见顾阁老一面。”

    “三日后,镇江金山寺。”吴昌时起身,“顾阁老会在那里‘进香’。到时,江南十二家大商户的家主也会到场,共议大计。”

    “十二家都愿意?”

    “利字当头,何乐不为?”吴昌时微笑,“朝廷新政,断了他们的财路。海贸专营,又要把他们吃干抹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送走吴昌时,卢九德独自在密室中坐到天明。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五十万两,首辅之位,节制南直隶军务……这些诱惑确实够大。但他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成了,位极人臣;败了,九族尽灭。

    而最关键的一环,在于辽东是否真会呼应。

    “来人。”他最终唤来心腹太监,“派人去辽东,联系祖大寿。不,不是祖大寿……联系广宁的那个李自成。听说此人原是个驿卒,因功骤升,必对朝廷心怀不满。告诉他,若肯相助,事成后封侯,赐辽阳为封地。”

    “公公,那李自成可是皇上亲拔的……”

    “正因是亲拔,才好用。”卢九德眼中闪过狡黠,“天子越信任,背叛时越致命。去吧,小心行事。”

    心腹太监领命退下。卢九德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东方天际微白,南京城还在沉睡中。

    这座陪都,已经平静了二百年。是时候,让它重新回到舞台中央了。

    同日清晨,京师,乾清宫。

    朱由检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昨夜批阅奏章到丑时,刚歇下不到两个时辰。

    “陛下,朝鲜八百里加急!”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由检立即起身,披上外袍:“进来!”

    送急报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满脸疲惫,眼中布满血丝:“陛下,平壤……平壤被围了!”

    急报展开,是毛文龙亲笔:“三月初九,多尔衮放弃汉城,率军两万北上,与从义州南下的建州军会合,合围平壤。朝鲜守军不足八千,火器匮乏。臣率水师试图突破荷兰舰队封锁,伤亡三百,未能成功。平壤若失,朝鲜北部尽陷,建州可得粮草兵源无数……”

    朱由检手指微微颤抖。平壤的战略地位他清楚——那是朝鲜北部屏障,一旦失守,建州便可依托朝鲜,与大明长期对峙。

    “毛文龙现在何处?”

    “退守皮岛,正在整修战船。但荷兰舰队封锁海峡,水师难以出动。”

    “传熊廷弼、王在晋、徐光启,还有李振声,即刻入宫!”朱由检沉声道,“另,命顺天府尹李春烨,调集京城所有存粮,准备运往辽东。告诉户部海文渊,不管用什么办法,三天内凑齐十万石军粮!”

    半个时辰后,五人匆匆赶到。乾清宫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情况诸位都知道了。”朱由检开门见山,“平壤危在旦夕,朝鲜若失,辽东战局逆转。必须救,但如何救?”

    熊廷弼首先道:“陛下,臣以为当立即增兵辽东,从辽西出击,牵制沈阳,迫皇太极调兵回援。”

    “来不及了。”王在晋摇头,“辽西到沈阳数百里,大军行动至少需十日。而平壤……恐怕撑不过五日。”

    徐光启沉吟道:“可否从登州水师抽调主力,强行突破荷兰封锁?”

    “孙国桢昨日奏报,荷兰舰队已增至十五艘,其中五艘是新式炮舰。”李振声呈上一份情报,“登州水师虽有蒸汽轮船,但数量不足,硬拼胜算不大。”

    殿内陷入僵局。陆路太远,海路被封,似乎无计可施。

    朱由检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荷兰舰队的主力,现在何处?”

    “据哨探,聚集在长山岛海域,约十艘。另有五艘在朝鲜海峡巡逻。”

    “他们的补给呢?”

    “从日本长崎补给,约半月一次。”

    朱由检眼中闪过锐光:“那就打他们的补给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日本长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长崎有商馆,舰队补给必经对马海峡。若我水师能截断此路,荷兰舰队便成无根之木。”

    “可我们哪来的水师去对马海峡?”王在晋疑惑。

    “郑芝龙。”朱由检吐出三个字。

    众人皆是一愣。

    郑芝龙现在东南沿海,正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周旋,确实有一支强大的水师。但调他来黄海,东南海防怎么办?

    “东南暂可放一放。”朱由检决断道,“西班牙、葡萄牙所求无非贸易,不敢真与我大明开战。但荷兰不同——他们是要在远东建立殖民地。此战若败,荷兰与建州勾结,大明将永无宁日。”

    他看向李振声:“传旨郑芝龙:率主力舰队北上,务必于三月二十日前抵达对马海峡。告诉他,此战若胜,朝廷许他专营日本贸易十年!”

    “那东南……”

    “令俞咨皋暂代海事总督,主持东南防务。”朱由检早已想好,“俞家世代水师,守成有余。”

    熊廷弼此时道:“陛下,即便截断荷兰补给,也需时日。平壤那边……”

    “平壤要救,但不是强攻。”朱由检手指点在平壤城上,“守平壤的是谁?”

    “朝鲜将领金自点,还有……我大明派去的火器教官孙元化。”

    “孙元化在就好。”朱由检稍稍松了口气,“此人深得徐先生真传,善用火器守城。传旨孙元化:朕授他‘平壤防御使’,全权指挥守城。告诉他,只要能守十天,援军必到!”

    “可援军从何而来?”徐光启不解。

    朱由检看向熊廷弼:“熊卿,辽南李自成部,现在有多少可用之兵?”

    熊廷弼略一计算:“复州守军两千,李自成自带一千精骑在外袭扰。若全数抽调……”

    “不抽守军。”朱由检摇头,“李自成那一千精骑,现在何处?”

    “三日前奏报,正在盖州以南活动。”

    “命他立即南下,从陆路入朝!”朱由检语出惊人,“从辽南到朝鲜,虽路途艰险,但建州主力都在平壤,后方空虚。一千精骑快马加鞭,五日可抵义州。再从义州沿江而下,可袭多尔衮后路!”

    “可这是孤军深入……”王在晋惊呼。

    “就是要孤军深入!”朱由检眼中闪着光芒,“建州绝想不到,我会派兵从陆路入朝。李自成善用奇兵,正合此用。告诉他:不要恋战,不要攻城,只做一件事——袭扰!烧粮草,断补给,杀哨兵。让多尔衮前后不得安宁!”

    战略既定,众人虽觉冒险,但也别无他法。一道道命令从乾清宫发出,整个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众人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王承恩轻声道:“陛下,您已两日未好好用膳了,歇息片刻吧。”

    “朕歇不下。”朱由检揉了揉眉心,“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辽东、朝鲜、江南、海疆,处处用兵,处处冒险。”

    “奴婢不懂军国大事,但奴婢知道,陛下每次冒险,都赢了。”

    “可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朱由检苦笑,“这些年来,朕杀人、抄家、变法、开战……得罪了天下多少权贵?他们现在隐忍不发,是因为朕一直在赢。可若朕输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承恩明白——若输一次,所有的反对力量都会爆发,将这个年轻的皇帝撕碎。

    “陛下不会输的。”王承恩跪下了,“因为陛下心里装的是大明江山,是亿万百姓。而那些反对陛下的人,心里装的只有自己的私利。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老天爷会站在陛下这边。”

    朱由检扶起他:“但愿如此。”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骆养性求见。

    “陛下,江南密报。”骆养性呈上一份奏报,“刘宗周大人急奏:顾秉谦、卢九德似有异动。三日后,他们将在镇江金山寺密会江南十二家大商户家主。刘大人请示,是否收网?”

    朱由检接过奏报,快速浏览。当看到“清君侧”、“另立新君”等字眼时,他眼中寒光迸射。

    好,很好。外敌未平,内患又起。

    “告诉刘宗周:暂不收网,放长线钓大鱼。”朱由检冷声道,“朕要知道,朝中还有谁参与了此事。另外,派锦衣卫潜入金山寺,全程监控。凡参与者,一个不漏,全部记录在案。”

    “遵旨!”

    骆养性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春日暖阳照耀着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一片祥和。

    但这祥和之下,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

    朝鲜平壤被围,江南有人谋逆,蒙古虎视眈眈,荷兰海上逞凶……

    这盘棋,已经到了最凶险的中盘。

    而他,必须下好每一步。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谕给皇后:朕这些日子政务繁忙,不能常去坤宁宫,让她保重风体。”朱由检顿了顿,“再告诉太子太傅,太子的功课不能松懈。告诉他,他爹在为他打江山,他要学好本事,将来才能守好江山。”

    “是……”

    王承恩眼眶微热。陛下才二十六岁啊,却已有了白发。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前,重新铺开奏章。

    笔尖蘸满朱砂,在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这一笔,决定千万人生死。

    这一笔,书写历史走向。

    而他,别无选择。

    窗外,春日正好。

    窗内,铁血丹心。

    这盘棋,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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