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犬吠

    “总之,快跑吧,不然……我们都会被她连累的。”

    绿衣侍女说完,就急匆匆地逃走了,裙摆扫过院墙边的青苔,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哑巴双腿发软,愣了两息,然后忽然发疯似的朝月洞门冲过去。

    他穿过后院那条回廊,绕过主楼,从侧门挤出去。

    教坊司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官兵把整条街都封了,围观的人堵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往里面看。

    他钻过人缝,蹲着身子从兵卒的胳膊底下钻过去,被一个兵卒发现了,一记刀背砸在他后背上。

    胸口闷得像要炸开,他咬咬牙,又爬起来接着跑。

    他跑出了教坊司所在的巷子,跑过东街,跑过城南的石桥,跑到城西那片空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搭起来的高台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干柴。

    柴堆顶上绑着一个人,满身朱砂符咒,就像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扎眼得很。

    哑巴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拼了命朝祭坛方向跑。

    “站住!”

    两个兵卒横过来拦住他,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拎起来。

    哑巴过于瘦弱,在他们手里像一只小鸡崽子一样扑腾。

    他想拼命往前冲,但不会说话,发不出字音,只有一串含混气流声的犬吠。

    “哪儿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兵卒嫌他碍事,把他往地上一搡。

    哑巴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从膝盖蔓延上来,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嘴里压不住地溢出半声呜咽。

    他想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膝盖以下已经痛到没什么知觉,晃荡晃荡地耷拉着。

    他用手撑着地面,拖着那条腿往前爬,膝盖骨头在泥地里磨,碎石渣硌进皮肉里,血混着泥糊了他半条裤腿。

    另一个兵卒皱了下眉,“你轻点儿,让他滚就是了。”

    “轻什么轻,没看见今天什么日子吗?”

    那人又踢了他一脚,让他整个人翻了个个儿,后背砸在路边的碎石堆里。

    哑巴只觉得眼前一黑,喘一口气都疼。

    “行了行了,别打了,走走走,前头还等着呢。”

    “今天太师亲自坐镇,误了时辰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别管他,一个傻子,正事要紧。”

    “都怪那个妖女。”

    “啧,我早就看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瞅瞅她那张脸,那身打扮,搁谁家正经姑娘穿成那样?”

    “勾搭得那些官老爷一个个五迷三道的,这能是什么正经人?”

    “怪不得神女不再庇佑我南唐,就她教坊司那些勾当,神女能乐意?”

    “可不就是!要我说啊,烧她都是轻的。”

    “真是活该,烧了也干净,神女瞧见了,指不定一高兴就下场雨了。”

    “走走走。”

    哑巴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堆里,天是灰白色的,太阳挂在正中,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偏过头,透过攒动的人腿缝隙,看见了祭坛。

    红袖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丝毫没有往日风情万种的模样。

    但她还在笑。

    哑巴离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台下的人头攒动,有人往台上扔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她肩膀上,她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笑得反而更大声了。

    太师站在观礼台上说了些什么,台下的人喊起来。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不是的,不能烧死她。

    不能这么做。

    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不是妖女。

    别烧她……

    哑巴趴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他想喊,喉咙里“啊啊“地挤出几声,但淹没在震天响的呼喊声里。

    兵卒举着火把走到柴堆旁边蹲下来,火光跳了一下,橘红色的火舌蹿上柴堆。

    火顺着桐油烧得很快,几息功夫就烧到了第二层柴堆,热浪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

    哑巴看见红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

    隔着火光和浓烟,她的五官模模糊糊的,但他看见她的嘴在动,在笑,笑得猖狂又恣意。

    火舌舔上了她的身躯。

    哑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他用两条胳膊撑在地上,拖着那条断了的小腿,往祭坛方向爬。

    后背的伤、肋骨的伤、膝盖的伤,所有地方都在疼,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一步一步地往前爬,满身都是泥和血。

    “你们、等着——”

    红袖的声音从祭坛上飘下来,隔着一层火光,含混不清。

    “若是我……变成了鬼,我一定要做最凶的恶鬼。”

    “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火焰吞没了她。

    哑巴停下来,仰着脸看着祭坛。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的什么东西在烧,又烫又闷,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颤抖,上下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是哑巴。

    他小时候是会说话的。

    三岁那年的冬天,他爹把他拴在柴房里当狗养,用麻绳套着他的脖子,每天只给他一碗馊米汤。

    他饿了三天之后开始学狗叫,汪汪汪地叫,因为他爹说,他是他娘偷汉子生下来的野种,怎么配当人。

    所以他就是天生的狗杂种。

    狗有狗食,人有人饭,他今儿叫得够像,就可以赏他一碗饭。

    后来他真的不会说人话了,舌头僵住了,喉咙锁住了,每次想开口就只剩下狗叫。

    可他这一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

    红袖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了。

    红袖的头仰着,下巴抬起来对着天,脸被火烤得炭黑,可她嘴角还挂着嘲讽的弧度。

    哑巴仰起头,对着祭坛的方向张开了嘴。

    他不会说人话。

    从他喉咙里冲出来的是一声犬吠。

    凄厉、悲恸、撕心裂肺,像一条真正被人打断了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拖进火里的狗一样。

    有人回过头往声源的方向看,看见了地上趴着的那团瘦小的黑影,正张着嘴对着祭坛嘶吼。

    滑稽又可笑。

    兵卒们也注意到了。

    两个站在祭坛外围的兵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皱着眉头朝哑巴的方向走过来。

    他在哑巴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又在叫唤又在爬行的瘦小身躯,抬脚踩住了哑巴伸出来的那只手。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像是个傻子。”

    “喊什么喊,再喊把你舌头割了。”

    哑巴的手指被踩在靴底,他动不了,可他仰着头还在叫,汪汪汪汪的,焦急又悲恸。

    兵卒烦躁地咂了咂嘴,脚上用力碾了一下。

    “吵死了。”

    “啧,把他拖远点,别让他在这嚎丧,影响法事。”

    踩手的那人蹲下身,一把揪住哑巴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哑巴被他拎着悬在半空,两条腿荡着,左边那条完全使不上力。

    “瘸子?”

    兵卒把他往旁边一甩,抬脚踹在哑巴的肋巴骨上。

    哑巴整个人弓起来又瘫下去,嘴里的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涌,但依旧虚弱,断断续续地叫着。

    “还真是条狗。”

    兵卒骂了一句,又在小腹上踹了一脚。

    哑巴的身体缩成一团,蜷缩着,两只手本能地抱住头。

    “行了行了,别弄死了,脏手。”

    “不叫唤了就行,走吧。”

    两个兵卒转身回了祭坛那边。

    哑巴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他睁着眼,透过眼前模糊的视野看向祭坛的方向。

    火光冲天。

    他只能看着。

    隔着火光和浓烟,他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被火焰裹着,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缩下去,最后噗的一声塌了。

    柴堆塌了。

    火焰呼啦啦地蹿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了下去,只剩下橘红色的余焰舔着炭灰的边缘。

    浓烟滚滚地往天上涌,把太阳都遮住了半边。

    他疼得没有力气,只能一动不动。

    天慢慢黑了,人群散了。

    太师的轿子在暮色里抬走了,云娘跟在一群侍女后面走远了,城西空地上只剩下一堆余烬,发着暗红色的光,一阵夜风过去,灰烬表面浮起一层细弱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月亮升到了中天。

    哑巴动了动,慢慢撑起上半身。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然后用两条胳膊撑着地面,拖着那条彻底废了的左腿,往炭灰堆爬过去。

    终于没有人拦他了。

    他爬得很慢,小腹和胸口贴着碎石地往前蹭,碎石子硌进他前胸的皮肉里,旧伤叠着新伤,血沿着他爬过的轨迹拖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爬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觉得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凉得他浑身发寒。

    他爬到炭灰堆前面的时候,余烬已经不烫了。

    他用手指去拨,灰还是温的,裹着一层薄薄的余温,碰上去像她那天从袖子里拿出来的糕点,带着一丁点温暖的体温。

    好甜好甜,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开始扒。

    十根手指插进炭灰里,黑灰扬了他一脸,呛得他咳了两声。

    咳的时候又牵动了肋巴骨,疼得他整个人蜷了一下,等那阵疼过去了又继续扒。

    他把大块的炭块掰开挪到旁边,把细碎的黑灰拢成一堆又一堆地拨开,扒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上了碎渣。

    细碎的、白色的骨渣。有些已经碎成了粉末,一碰就散。

    哑巴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眼角瞬间溢出大量的白色浊液。

    然后他更轻了,他把那些碎渣从炭灰里拨出来,一颗一颗地拢到掌心里。

    有些混着黑色的炭屑分不清了,他就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地看,把白的挑出来,黑的吹掉。

    拢了很长时间,拢了小小的一捧,用他从自己衣裳上撕下来的半片袖子包好了。

    然后他趴在那堆炭灰旁边,歇了一会儿。

    歇够了,他转身往城外的方向爬。

    城西门外是一片荒地。

    半人高的野草在夜风里摇着,草丛里偶尔有虫鸣,远远的还有几声乌鸦叫。

    哑巴穿过那片荒地,爬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他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虽然长了些野草,但草根扎得不深。

    他用十根手指开始往下挖,指甲抠进板结的土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抠。

    土很硬,挖不了多深指甲就劈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把泥土染成暗红色。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教坊司后院,他看见红袖蹲在台阶上给一只瘸腿的猫上药,那只猫的爪子被人踩伤了。

    她拿布条一圈一圈地裹着,一边裹一边说。

    “疼了就吱一声,你不吱我怎么知道裹松了还是紧了。”

    那只猫不吱声,她裹了两圈又拆开重新裹,来回裹了好几次。

    他当时蹲在廊柱底下看着。

    他想,她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愿意收养一只脏兮兮的野狗,给他很多很多好吃的。

    跟着她以后,再没人欺负过他了。

    他想永远给她看家护院,在每个夜晚都蹲守在她的房门前,不管刮风下雨、打雷下雪,他都想蹲在那里。

    冬天冷得他浑身发僵的时候,他就靠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挨着。

    夏天热得满院子蚊虫嗡嗡叫的时候,他就坐得近一些,把飞到她门边的蚊子赶走。

    他不用进去,不用让她知道他在,他只要蹲在那里就行了。

    他想,如果日子一直那样过下去就好了。

    他每天晚上蹲在廊柱底下看那扇门缝里的暖光,她每天早上推开门出来的时候低头就能看他一眼。

    然后再扔给他一块昨天宴席上剩下的点心,然后转身走开。

    她想让他跑腿的时候就朝那个方向抬一下下巴,他就爬起来跟上去。

    他的手指停下来,垂下头,额头抵在挖了一半的坑边上。

    他喘了几口,又继续挖。

    坑挖了一尺半深的时候,他把那包碎骨渣放进去。

    然后他从怀里又摸出一颗东西,皱巴巴的,不知什么时候攒下来的野浆果,放在碎骨渣旁边。

    他记得她说过一次,说教坊司那些贵人送的糕点太甜太腻,她咽不下去,不如野地里长的酸果子清爽。

    他当时听见了,后来每次去城南的野林子都会摘一些,挑最大最红的留下来,用芭蕉叶包好,藏在他睡觉的那堆干草底下。

    可一共也没送出去几回。

    她嫌弃他脏,不要他靠太近。

    他把那颗干瘪的浆果摆好,然后开始往坑里填土。

    填得很慢,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把白色碎渣盖住,把浆果盖住,又把袖子包的那团布也盖住。

    土面填平了之后,他用手掌把表面拍得平整一些,又从旁边搬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压在坟头上。

    然后他退了半步,蹲在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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