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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残碑

    黑暗,如同厚重而粘稠的帷幕,再次将江淮的意识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这一次,没有刺骨的寒冷,没有尖锐的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虚无,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千疮百孔的躯壳,飘荡在一片绝对寂静的黑暗之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有几个时辰。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最细的丝线,穿透了这深沉的黑暗,轻轻拉扯着他的意识。

    “……江队……江淮……”

    声音断续,微弱,带着颤抖和难以抑制的哭腔,是李文。

    然后是身体被轻轻推动的感觉,左肩的剧痛如同被唤醒的毒蛇,猛地噬咬上来。

    “嘶——”江淮倒抽一口冷气,涣散的意识被这尖锐的疼痛强行拽回现实。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李文那张写满恐惧、焦虑和泪痕的脸,在摇晃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看到江淮睁眼,李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音:“江队!你醒了!你……你还好吗?”

    江淮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勉强转动眼球,扫视周围。

    他依旧躺在石椁残件旁边,姿势没变。左肩被李文用急救绷带草草包扎过,但血迹已经浸透。全身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背后的冰冷刺痛虽然减弱,但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却更加鲜明,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刚才那恐怖的召唤抽干了。

    视线越过李文,看向主墓室的中心。

    那堆曾经是铁尸将军的残骸,此刻已经难以辨认出人形。暗金色的明光铠失去了光泽,覆盖在灰败、干瘪、甚至开始出现局部碎裂碳化的躯体上,如同一件披在朽木上的华丽寿衣。地面上,几道扭曲的、灰白色的“疤痕”清晰可见,那是幽冥铁树枝干缩回后留下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寒气息。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金属锈蚀、尸骸腐朽和某种能量湮灭后的怪异“余烬”味。

    战斗,确实结束了。以一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

    “老莫……阿雅……”江淮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指向两个方向:“莫叔他……还在那边,我……我不敢动他,他流了好多血……阿雅姐在那边,我刚才看她好像……好像动了一下,但没醒……”

    江淮的心猛地一沉。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配合,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让他差点再次昏过去。

    “江队你别动!”李文急忙按住他,“你……你也伤得很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江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需要了解情况,需要尽快处理伤员。

    “水……”他低声道。

    李文赶紧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水壶,小心翼翼地喂了江淮几口。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仿佛要冒烟的胸腔,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缓了几口气,江淮示意李文扶他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巨大的力气,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靠坐在石头上,急促地喘息着,先看向阿雅的方向。

    陶器碎片堆那边,似乎有轻微的动静。他示意李文用手电照过去。光柱下,可以看到阿雅的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身旁,脸上和身上有不少擦伤和灰尘,但胸口似乎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江淮稍稍松了口气,又立刻看向老莫那边。

    手电光移到那根承重石柱下,老莫依旧躺在血泊中,姿势没有任何改变。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他的工兵铲掉在几步远的地方,铲柄上还沾着他的血手印。

    “他……他一直没动过。”李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江淮的心沉到了谷底。老莫受到的正面冲击太猛烈了,内脏很可能遭受了重创。在这种地方,没有医疗条件,每一秒耽搁都是致命的。

    “扶我……过去看看老莫。”江淮咬牙道,试图用右臂支撑自己。

    “可是江队你……”

    “快去!”江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尽管虚弱。

    李文不敢再违抗,费力地搀扶着江淮,一步步挪向老莫。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两人走得跌跌撞撞,江淮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李文身上,每一步都牵动着左肩和背后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来到老莫身边。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老莫的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嘴角和胸前衣襟上全是凝结和未干的血迹。他的胸口微微凹陷,显然肋骨断了不少。

    江淮示意李文轻轻放下他,他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他几乎摔倒),用颤抖的右手食指探向老莫的颈动脉。

    手指触碰到冰冷粘腻的皮肤。起初,一片死寂。

    江淮的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间隔很长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但确实还在跳动!

    “还活着!”江淮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快!急救包!止血,固定胸部!”

    李文手忙脚乱地翻出急救包。江淮强撑着,指导李文用最快的速度给老莫清理口鼻血污(避免窒息),用加压绷带和弹性绷带尽可能包扎止血并固定胸廓(虽然简陋,但能防止断骨进一步移动造成二次伤害)。老莫的外伤主要在内出血,他们能做的不多,只能尽量维持。

    处理完老莫,江淮已经虚脱得几乎要晕厥。他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气,对李文说:“去看……看阿雅……小心点,可能有骨折。”

    李文赶紧跑向阿雅那边。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惊喜地喊道:“江队!阿雅姐醒了!她好像只是撞晕了,身上有些擦伤和淤青,说有点头晕,但手脚都能动!”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江淮心中的巨石稍微放下了一点点。阿雅的体质和反应速度救了她一命。

    “让她……别乱动,先休息。”江淮吩咐道。

    墓室内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手电光因为长时间使用已经变得有些暗淡,电池即将耗尽。李文关掉了一支,只留一支照亮老莫和江淮所在的区域,另一支留给阿雅。

    江淮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疼痛。铁尸的威胁解除了,但危机远未过去。老莫重伤濒危,阿雅状况未知但肯定也不佳,自己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李文惊吓过度且缺乏经验。他们被困在这深入地底的古墓主墓室里,前路未知,后路……殉葬坑那里是否恢复平静也未可知。物资(尤其是药品和照明)紧缺。

    绝境并未改变,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他必须想办法。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扫过那具静静躺在石台上的、棺盖大开的石质棺椁。夜枭来过这里,打开了棺椁,触动了铁尸,或许还做了别的什么。这里应该留有线索。

    “李文,”江淮低声唤道,“扶我……到棺椁那边看看。”

    “江队,你先休息……”

    “听我的。”江淮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文无奈,只得再次搀扶起江淮,两人踉跄着走向中央的石台。

    靠近棺椁,那股混合了陈腐木料、奇异香料和淡淡腥臊的气味更加明显。石质棺椁巨大,表面果然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多是云雷纹、饕餮纹一类的古朴图案,彰显着墓主身份的尊贵。椁盖被炸开滑落,内棺棺盖斜倚,露出里面一片狼藉。陪葬的丝织品早已朽烂成絮状,散落的玉器、金属饰物蒙着厚厚的灰尘。

    江淮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陪葬品上,而是在棺椁周围的地面仔细搜寻。夜枭既然动了棺椁,很可能也动过别的东西。

    手电光缓缓移动,扫过石台边缘,扫过散落的陪葬品碎片,扫过地面厚厚的灰尘……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石台基座的一角,靠近被炸飞的椁盖内侧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一块颜色与周围青石板略有不同、形状也不太规则的凸起,半掩在尘土和几片碎裂的玉饰之下。

    “那里……”江淮示意李文照过去。

    李文用手电光柱对准那个角落。光线下,可以看到那确实是一块石头,颜色比青石板更深,呈灰黑色,表面似乎有些粗糙的刻痕。它斜斜地卡在石台基座和地面之间,一部分还被椁盖的阴影遮挡。

    看起来像是一块……石碑?但体积不大,而且似乎只有一半。

    “清理一下。”江淮说。

    李文小心翼翼地将覆盖在上面的玉饰碎片和厚厚的灰尘拂开。随着灰尘被拨去,石头的真容逐渐显露。

    果然是一块石碑,或者说,是石碑的残块。大约有两只手掌并拢那么大,厚度近半尺,边缘很不规则,有明显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蛮力或利器从一块更大的石碑上敲下来的。断裂面粗糙嶙峋。

    石碑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此刻覆盖着一层极细的浮灰。江淮示意李文用毛刷轻轻扫去浮灰。

    随着浮灰被清除,石碑表面露出了清晰的刻痕。

    是字。

    古老的篆文。

    刻痕很深,笔画古朴遒劲,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然清晰可辨。但由于石碑残缺,上面的文字也断断续续,不成篇章。

    江淮的呼吸微微屏住。他忍着虚弱和疼痛,凑近了一些,借着昏暗的手电光,仔细辨认那些古老的文字。

    残碑上的篆文排列并不密集,字较大,但破损严重,许多字只剩下一半甚至一个偏旁。

    他费力地辨认着:

    “……王……征西……斬……首……萬……級……”

    “……不臣……皆……戮……”

    “……天……不……假年……恨……未……平……”

    “……葬此……龍……睛……之穴……聚……煞……煉……”

    最后一行,似乎是指示或注释性质的文字,刻得略小,位于残碑右下角,保存相对完整:

    “……后世……擅入……擾……清靜者……必遭……鉄屍……噬魂……永鎮……于此……”

    看到“铁尸”二字,江淮眼神一凝。这残碑上的记载,果然与这主墓室和铁尸将军有关!

    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文字中,他大致能拼凑出一些信息:墓主是一位被称为“王”的将领,曾征伐西方,斩首极众,杀戮甚重。但他似乎壮年夭折(“天不假年”),心怀未平之恨。被埋葬在这处被称为“龙睛”的特殊风水穴位,目的是“聚煞炼……”。最后那句,则是警告后世擅入者,将遭遇“铁尸噬魂”,永镇于此。

    这解释了铁尸将军的存在。它并非偶然形成,而是墓主生前就有意利用这“龙睛”凶穴聚拢煞气,结合某种邪法(很可能与夜枭后来强化的手段同源或类似),将自己或自己的亲卫炼制成守墓的“铁尸”。夜枭的到来,或许只是激活或强化了原本就存在的布置。

    但这石碑为何被破坏?是谁干的?夜枭吗?他为什么要特意毁掉这记载了墓主信息和铁尸来历的石碑?是想隐瞒什么?还是这石碑上,原本记载了更重要的、他不愿让人知道的信息?

    江淮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残缺的文字。“聚煞炼……”后面残缺了,炼什么?炼尸?炼器?还是……炼某种东西?

    “龙睛之穴”又具体指什么?仅仅是风水上的说法,还是有更实际的、关乎这座大墓整体布局的含义?

    一个个疑问在江淮疲惫的大脑中盘旋。这块残碑提供了一些线索,却也引出了更多谜团。它像一把残缺的钥匙,勉强插入了锁孔,却无法转动。

    他示意李文将残碑小心地搬到光线稍好一点的地方,准备再仔细查看是否有其他细微痕迹。就在这时,一直靠在陶器堆边休息的阿雅,忽然发出了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江淮……有声音……”

    她的声音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淮和李文同时一怔,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彼此的呼吸心跳。

    但很快,他们都听到了。

    一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脚爪在摩擦岩石,又像是流沙缓缓移动的声音,正从主墓室四周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而且,这声音似乎正在慢慢变得清晰,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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