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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边城夜火

    其中,尤以卢象升的进度最为迅捷。

    他心志坚毅,悟性也高,预计很快便能踏足半步胎息。

    在朱幽涧的前世修真界,资质上佳者踏入胎息,快则数日,慢则月余。

    考虑到绝灵之地灵气匮乏,卢象升等人又并非天生灵窍者,全是依靠后天服食种窍丸,强行开启修行之路。

    能有这般进展,已算难能可贵了。

    回想自己刚穿越而来,附身于朱由检之时,空有紫府灵识和数百载修行经验,却无足够灵气可供使用;

    足足耗费了九个月光阴,才艰难晋升胎息。

    彼时,崇祯连乾坤袋都无力打开,亦无聚灵阵相助,加之《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前期注重根基打磨,进境缓慢;

    与如今卢象升等人在他全力扶持下的速度,根本没有可比性。

    夜幕降临。

    无需任何火把。

    随着月亮升起,纯银聚灵阵自动汲取月华之气,通体散发比白日更为梦幻的光辉,照亮了大半座城池。

    在城内近万居民目瞪口呆的仰望中,这座神迹般的“银山”越过西城墙,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停驻在了府衙的正上方。

    今晚,注定是永平军民激动难眠的夜。

    但这份激动,并不包括卢象升、孙传庭与周遇吉。

    “呼——俺真要累垮了。”

    刚进入洪承畴为他们安排的房间,周遇吉便毫无形象地倒在硬板床上,不住抱怨道:

    “简直比连续七日急行军还累人!”

    自京城出发以来,陛下的作息简直非人。

    晚上整夜修炼,汲取月华;

    上午也“闭门”不出,巩固修炼;

    直到中午过后,才会召他们几人进入那聚灵阵中,亲自监督他们修炼。

    起初,周遇吉还感念陛下信任,视为殊荣。

    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是位严师。

    每次都盘坐于顶,面无表情,毫无情绪,扫视阵中修炼的每一个人。

    一旦与陛下目光相对,便表示自己气息紊乱、修炼受阻,简称——

    走神了。

    接着,也未见陛下如何动作,便有一道细微精准的灵光,“咻”地打在身上,痛到骨子里,瞬间让人睡意全无。

    周遇吉每次都是借着这股钻心的痛感,跌坐回去继续那枯燥的引气。

    好几次,他被打得直向后跌,撞到了潜心修炼的卢象升。

    连带着卢象升也挨了陛下的灵光鞭策。

    孙传庭默默脱去靴袜,将双脚浸入热水盆中。

    因过去一月的相处,他对卢、周二人有了详细的了解,并产生交情。

    故孙传庭此时试完水温,缓声道:

    “陛下愿为我等费心,是天大的好事。”

    “不瞒二位,自确认陛下超凡入圣以来,我常感担忧。”

    “担心陛下凡事亲力亲为……甚至亲自上阵,以仙法杀敌犁庭。”

    躺在床上的周遇吉支起半个脑袋,疑惑问道:

    “这有什么不妥?”

    卢象升解下官袍,一面将其平整悬于桁架,一面肃然道:

    “疆场效命,斩酋破敌,本乃臣工分所当为。我等既食君禄,自当戮力王事。若让陛下亲执干戈,则要我等臣子何用?”

    “卢兄,俺不是那个意思。”

    周遇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俺只是觉得……凭咱们现在这点微末本领,帮不上陛下什么忙。”

    “你看咱们练了这么久,别说驾云了,连洗脚水都没法变出来。”

    孙传庭搓脚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尝有明训,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贵乎持恒,非旦夕可成。”

    卢象升将官服仔细理平挂好,方转过身来,语气沉稳:

    “我等蒙陛下天恩,借聚灵阵修炼,进度实已远超常轨。持续如此,大半年时间,有望真正踏入胎息一层之境。”

    “大半年?咱们早开打了!”

    周遇吉哀嚎一声,又瘫了回去:

    “我看呐,还不如多练练我的刀,到时候砍起建奴,肯定比傻坐着修炼管用。”

    孙传庭将双足浸于水中,疲乏稍解:

    “仙缘临世,道法显圣……每每静思,我不知此后当以何自处,方能实心效力于陛下,而非徒占其位,空耗天恩。”

    卢象升正拿拧干的布巾擦拭身体,闻言朝他望来。

    孙传庭道:

    “试想,陛下既承天命,安危自有庇佑。而今我等虽环侍左右,名为拱卫,更似陛下一路护持我等修行,未以学步迟缓而弃臣等……”

    见周遇吉似懂未懂,孙传庭补充道:

    “没有把我们这些拖累扔下。”

    房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周遇吉象是被针扎了似的,两腿一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

    “干!不行……我今晚干脆熬夜修炼两个时辰……呃,不对,半个时辰!练完就睡觉!”

    卢象升对周遇吉的表现并不意外,顺手将湿毛巾团成一团,甩到周遇吉脸上,笑骂:

    “懒汉。”

    “卢兄,还没拜把子就开始无礼了是吧?”

    周遇吉扯下毛巾,作势要扔回去。

    三人正欲再谈笑几句,忽听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卢象升穿上外袍,提起倚在墙边的长枪:

    “出去看看!”

    周遇吉也收敛了玩笑之色,拎起放在床头的佩刀,紧跟而上。

    孙传庭来不及仔细擦脚,随便用布巾抹了两下,趿拉着鞋子追出。

    循着声响,他们很快锁定目标——

    府衙外堆放粮草军械的临时仓库。

    只见两拨人扭打在一起,地上还散落着些草料和麻袋。

    卢象升眉头紧锁,大喝:

    “住手!”

    周遇吉也跟着吼道:

    “辽东巡抚卢象升在此,谁敢放肆!”

    加上孙传庭与叫来的几名卫兵,两拨人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手来,依旧怒目而视。

    卢象升走到中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两个带头者身上:

    “你们,报上名来。”

    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身上穿着辽东边军的号衣,操着浓重的辽东口音,指着对面愤愤不平地说道:

    “小人丁大力,咱们营的马没吃的了,来这里领马料,他们这些陕西佬不给,还……还出口不逊,辱骂我们辽东将士守不住乡土、打不赢建奴,说咱们的马吃再多料也是浪费!”

    另一边的人叫嚷起来:

    “难道说错了吗?鞑子有没有进来?京畿是不是被他们抢掠烧杀?辽饷我们交没交?可你们打成什么样子?对得起我们交的血汗钱吗?”

    眼看两拨人火气又起,周遇吉拔出半截佩刀,炸雷般的大喝: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再嚷嚷,军法从事!”

    这才压下再次爆发的混乱。

    卢象升面沉如水,转向另一名带头者。

    此人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干,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相比丁大力的激动,他显得稍微镇定些。

    卢象升道:

    “把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

    那人抱拳躬身,回道:

    “回禀卢大人,小人名叫王学九,原是陕西的兵,现在洪督师麾下听用,负责协理这处仓库。”

    “并非小人们刻意刁难,不给他们发马料。”

    “实在是……实在是他们这些天以来,领取的马料数额远超其报备的马匹数量,核算下来,几乎够喂两倍的马了!”

    “今日又来领,明显是中饱私囊!小人职责所在,怎能再给?”

    此话一出,丁大力和他身后的几名辽东兵,脸上顿时显出慌乱,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们……”

    卢象升立刻盯向丁大力,追问:

    “他说的可是实情?你们为何超额领取马料?”

    辽东兵被卢象升的目光逼视,更加慌张。

    丁大力把心一横,梗着脖道:

    “大人!没办法啊!活不下去啊!”

    “咱们辽东兵的军饷,从来就没发全过!”

    “十停里能发个五六停,就算上官开恩了,很多时候半饷都不到。”

    ——“停”指份数,“十停”即把整体分成十等份。

    “给马吃的豆料、草料,多领出来的那些……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拿去换了钱,拿来补咱们被克扣的军饷!”

    “就这,还远远不够呢!”

    丁大力越说越激动:

    “巡抚大人,咱们辽东儿郎委屈啊!”

    “去年建奴入寇,咱们奉命从辽东紧急调过来支援京师,一路奔波死伤不少。”

    “可军饷本就欠着,袁……袁督师又被朝廷抓了……因为这些破事儿,上面的官儿找由头罚我们的饷!”

    “我们家里有婆娘娃子养活,父母年纪也大了。”

    “您说说,我们这些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鞑子拼命的,难道不比他们这些在关内快活的人苦多了?”

    卢象升一时默然。

    边军欠饷,克扣粮秣,乃是积弊,他们何尝不知。

    而王学九听了丁大力最后那句话,顿时红了眼睛,指着丁大力吼道:

    “你讲我们不苦?讲我们比你们更快活?”

    王学九转向卢象升,亦诉说起自己浸透血泪的过往。

    “我祖上也算是殷实人家,到我爹那辈,家里还有三十几亩好田。”

    “我七八岁的时候,爹娘省吃俭用,送我去村塾认了两年字,指望我以后能当个账房光耀门楣,让爹娘过几天好日子。”

    “谁曾想,先是连年大旱,后是铺天盖地的蝗灾。”

    “为了活命,家里的田一亩一亩地变卖,到我九岁那年,就只剩下十亩薄田了。”

    “我王学九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王学九抬起头:

    “这些年,我熬啊熬,熬着长大,娶妻生子……”

    “直到前年,我扔下锄头参军,只因家里有妻有儿,和一个嗷嗷待哺的闺女要养!”

    “近些年也不知怎么了,十年九旱。我那七八亩薄地,种些耐旱的粟米和高粱,亩产能有一石半,都得烧高香谢天谢地。”

    “但这总共十一二石的收成,可不是都能进自家人肚子的。”

    “来年要留种,一亩地少说也要一斗种。”

    “家里四口人,就算天天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人一天半斤粮,一年下来也得七石多。”

    “扣掉口粮,能剩下的,也不过三、四石粮食。”

    “这点就是咱家一年所有的活钱,要用来买金贵的盐巴、给娃子扯遮体的粗布……和最要命的,交税。”

    王学九深吸一口气:

    “北边打鞑子,这边剿流寇。”

    “我识得几个字,看过里长贴出来的告示,也去县里交过粮。”

    “几位大人可能不清楚,我给您几位算算——”

    他掰起手指,如同一位精明的账房:

    “田赋是正税,按亩征收……”

    “辽饷从万历爷末年就开始加了,到现在已经加了好几轮。每亩要加征九分银……”

    “还有杂项与摊派,县衙、府衙的开销,官吏的孝敬,运送粮草的损耗,全都摊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

    “驿站银、马草银、砍柴银、修城银……零零总总,一年少说也得二钱银子……”

    “里长、甲长来催粮,你得管饭,得给脚钱;衙门的胥吏来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你得给酒钱……”

    王学九涕泗横流,嘶哑道:

    “大人们说说,我们这些关内的,到底哪里过得比关外快活?”

    “他们只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有朝廷来养——”

    “我们可是要交税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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