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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芝镜台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形瘦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眼神空洞地游离到芝镜台一楼,最后,停在了墙上悬挂的一幅幅画作上。

    宝婶和花婶正在茶水房整理东西,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是他,心里都“咯噔”一下,都紧张了起来。

    保安队陈进虎队长的侄子“有病”这件事,她们是听说过的,也远远见过陈进虎带着他在方怡的杂货铺买东西。

    宝婶紧张地捅了捅花婶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担忧:

    “哎,花花,你看……是陈队长那侄子。他、他不会……待会儿犯病了,把咱们芝镜台的画给弄坏了吧?这些画可都是秋芝的心血,坏不得!”

    花婶也心里打鼓,强自镇定道:

    “应、应该不能吧……他看着挺安静老实的。要不……我上二楼悄悄跟秋芝说一声?让她下来看看?”

    宝婶连忙点头:

    “那你悄悄摸摸地去,别惊动他。我在这儿盯着,万一有个啥……”

    花婶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而此刻的陈平良,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墙上的画作里。

    那些或写实、或写意、或色彩浓烈、或笔触细腻的画,仿佛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原本死寂无波的心神。

    他呆呆地站在一幅描绘春日桃溪的画卷前,画面上溪水潺潺,桃花灼灼,充满了生机与暖意。

    陈平良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

    被某种熟悉又陌生的美好轻轻触动的感觉。

    原本如同被浓雾封锁、沉重麻木的心,在这一幅幅画面的冲击下,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花婶上了二楼,小声而又急切地把楼下的情况告诉了正在研读画本子的谢秋芝。

    谢秋芝听了,很是好奇。

    她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没有惊动陈平良,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观察着。

    她看到陈平良在一幅幅画前停留,眼神专注。

    他甚至会微微歪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画中的景物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更让谢秋芝惊讶的是,当陈平良走到一幅她早期画的、描绘雨后山林雾气氤氲的作品前时、

    他竟然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词:“湿……重……透不过气……但又……干净……”

    这描述,竟与她当初作画时,想要表达的那种雨后空气的湿润沉重、却又带着洗涤后清新的心境,奇妙地契合!

    谢秋芝心中一动,更加好奇他到底能看出来多少画里所表达的意思。

    当陈平良走到一幅构图较为复杂的人物画前面时,他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和卡顿,仿佛无法理解画面中的信息。

    谢秋芝见状,这才走上前,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

    “这幅画,是觉得哪里看不懂吗?”

    陈平良猛地一惊,像是受惊的小兽,惊慌地转过头,看到是谢秋芝,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来这儿的……”

    他显得十分紧张和不安。

    谢秋芝笑着安抚道:

    “没关系,这里本来就是让人看画的地方。

    你就是陈队长的侄子,陈平良吧?

    我叫谢秋芝,这些画大多是我画的。”

    陈平良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秋芝早就听说过,有些抑郁症患者会对某一特定领域或事物保留超乎寻常的敏感度和兴趣。

    这甚至可能成为他们与外界沟通、稳定情绪的唯一通道。

    这陈平良,该不会……对绘画有着特别的感知力甚至天赋吧?

    谢秋芝心中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试探着问:“陈······平良,你识字吗?”

    陈平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声音依旧很低:

    “识得一些……早年父亲还在的时候……”

    提到父亲,他眼神一暗,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但他最后竟继续说了下去。

    “早年在家中,长辈们也曾想让我走科考之路的。

    我考过……童生,后来……因为家里种种变故,便没再继续了。”

    谢秋芝心中了然,他们家原本家境和教育应该不错。

    好奇心更盛,她对陈平良说: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她转身上楼,很快拿了那本《劝善金律》话本子下来,随意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问:

    “这段文字,你能念出来,并说说是什么意思吗?”

    陈平良有些拘谨地接过书。

    只见他垂下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念道:

    “‘里正王叟,性本贪婪,常欺乡邻。

    某日,见孤老李婆院中枣熟,遂逾墙窃之。

    李婆察觉,泣诉于庭。

    王叟初时抵赖,后见物证确凿,乃伏地请罪。

    县尊判曰:尔为里正,本当表率,今行窃盗,罪加一等。

    除追还赃物、罚银赎罪外,另杖二十,革去里正之职,以儆效尤。’”

    念完,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低声解释道:

    “这……是说一个叫王叟的里正,本性贪婪,常欺负乡亲。

    有一天,他看见独居的李婆婆家院子里的枣子熟了,就翻墙进去偷。

    李婆婆发现后,哭着告到官府。

    王叟起初不认,后来证据确凿,才趴在地上认罪。

    县官判决说:你身为里正,本该做榜样,现在却偷盗,罪加一等。

    除了要归还枣子、罚款赎罪,还要打二十板子,撤掉里正的职务,用来警告其他人。”

    陈平良断句准确,意思也解释得明白。

    谢秋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接着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

    “说得很好。那……如果要把你刚才讲的这个故事,变成一幅画,你觉得画面里应该有什么?

    主要人物大概是什么动作和表情?

    周围的背景、环境又该怎么安排,才能让人一看就懂这个故事?”

    这个问题,显然更对陈平良的“胃口”,或者说,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压抑的东西。

    他拿着书,陷入了思考。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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