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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释权

    窗外炎炎夏日,蝉鸣阵阵。

    屋内,美姬身穿轻薄的绡衣,露出皓腕,轻轻凿了冰块,把氤氲冰气的酒杯分别递到了萧弈、李洪义面前。

    李洪义便是当年在澶州被王殷一句话吓得倒戈的李洪威,近年来闲居开封,越发心宽体胖。

    他捧着酒杯,笑呵呵地感慨道:「都说勘乱定兴」,朝堂上旁人尚在忙碌,我却已先过上了太平盛世的日子。」

    这句话,倒让萧弈有些刮目相看,道:「李兄有这等眼界格局,让人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李洪义似有深意,道:「我从乱世中活到如今,求的,无非是个善终嘛。」

    萧弈语气笃定,道:「以我观之,你必能荣华一生,无灾无祸。」

    「此言当真?」

    「朝野缺的便是李兄这样的人,若人人皆以太平为念,天下自能更快安定。」

    「哈哈,借萧郎吉言。」李洪义道:「萧郎难得约我相见,想必还有要事?」

    「我便直说了,陛下有意让我接替令兄担任保义军节度使,我心中也是十分忐忑,不知令兄的心意,这才想着探问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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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弈姿态放得颇低。

    即便如此,此事的本质还是他准备拿李家的兵权了。

    而郭威之所以除掉刘崇,便是认为刘崇还有威胁,比如,中原藩镇可能借刘崇的名义起兵,尤其是即将被调换的李洪信。

    李洪义眼珠转动了两下,迟疑着,问道:「若萧郎任保义军,不知我阿兄何往?」

    「陛下欲行重用,於京中授以显要。」

    「荣养好啊,萧郎何不直接与我阿兄谈?」

    「不知令兄心意,有个聪明通透之人居中转圜自然更妥当些。」

    李洪义眉毛一挑,喃喃道:「聪明通透?萧郎高看我了。」

    萧弈不急,捧杯抿了一口冰酒,他知李洪义如今日子过得很好,而富贵荣华最磨胆气,不交权需凭仗的也是胆气。

    且他与李家之间尚有共同秘密,彼此算是半个自己人。

    果然,仅数日之後,李洪信便上了个摺子,恳辞藩镇,自请入朝,称想参加七月的北郊祭天,为天子祈福。

    奏摺一入京,郭信便知道了,特意找到萧弈通气。

    「阿爷夸你保义军的事办得漂亮。」

    「水到渠成罢了。」萧弈道:「你消息怎如此灵通了?」

    「恰好与三娘入宫觐见。」

    「哦,你这是甚表情?」

    「怎麽说呢,三娘信誓旦旦说半年内一定怀上,哄得阿爷很高兴,我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郭信似想叹气,终是忍住了,道:「岔远了,阿爷问你,想要何赏赐?可在祭天之後,与你的任命一起颁布。」

    萧弈道:「什麽赏赐都行?」

    「说呗。」

    「我拟了个名单,包括赵匡胤、王承训、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想带到保义军,请陛下允了。」

    郭信一怔,道:「不问他们的心意?」

    「既有请赏的机会,不必问了。」

    「可压得住这些人吗?」

    「到时一试便知。」

    「好,我替你呈给阿爷。」郭信应了,又问道:「你盼着早日离京吗?」

    萧弈倒没仔细想过这事。

    开封城自然更繁华舒适,可做事难免掣肘,他下意识觉得还是藩镇更施展自如。

    「你呢?很快也该往洛阳任职了,幕府打算如何安排?」

    「郭守文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傥进任都押衙,哦,赵匡义是个有主意的,也带上,安排个节度判官吧。」

    「你用人太看情面了,还是该多招揽一些可用之才。

    「知道的。」

    提到了用人,萧弈微微迟疑,说了句肺腑之言。

    「大郎既然已承诺过会辅佐你,你便不能再把他视为对手,心态上务必转变过来,往後多想想如何包容他、用好他的才干。你须有个觉悟,若哪日他还是起了异心,那便是因你驾驭不了他。」

    「我能驾驭得了大哥吗?」

    郭信喃喃了一句,似懂非懂的样子。

    显然,他没有信心。

    萧弈也教不了他,道:「很难,试着做吧。」

    「哦。」

    郭信叹息一声,道:「好在洛阳与陕州相距不远,不然我可真不想去————」

    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三。

    上辛,黄道吉日,正是天子北郊祭天的日子。

    因与郭信约好,天蒙蒙亮时,萧弈已在他府上的前庭相候。

    符三娘倒是贤惠,相送郭信到了院门处,得体地打了个招呼。

    出了门,并辔而行,郭信道:「藩镇女就是虚伪,私下里说你人品不好,明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萧弈诧异道:「我人品不好?」

    「对啊,她说你勾搭符大娘,又对符二娘言而无信。昨夜,我与她因为你娶五娘还是符二娘之事大吵了一架。」

    「是吗?」

    「让我联姻,後悔了吧?」

    「人之常情倒是无妨。」萧弈道:「倒是你,不必如此实诚,往後也该有些城府,不必什麽都与人说。」

    「你我之间,有甚打紧的?」

    上了御道,萧弈环顾四周,只见一队队禁军披甲执戈,气势森然。

    今日祭天的阵仗远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再想到郭威例行简朴,他不由疑惑。

    「今日的护卫是王殷负责吗?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我哪知其中门道。」

    说话间,身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李重进、王承诲来了。

    「吁!」

    二人翻身下马,赶到近前,特意命手下人守在四周,隔绝旁人靠近,方才说话。

    「出事了?」

    李重进黑脸上十分紧张,压低声音,道:「昨夜收到消息,因祭天大典後陛下便会下旨让郭荣认祖归宗、恢复柴氏本姓,郭荣遂打算趁今日祭天图谋叛逆。」

    「不会吧?」

    萧弈不太信,郭荣举兵的可能性他们之前已分析过,遂问道:「消息从何而来?」

    王承诲道:「是阿爷在澶州的一名旧部冒死送来的消息。」

    「人在何处?」

    「他怕受到牵连,早已离京避祸去了。」

    萧弈皱眉问道:「如此大事,可有实证?」

    「正因没有证据,我们才不敢贸然行事,只好加强戒备。」

    「此事太可疑了。」

    「最好只是虚惊一场吧。」

    说到此处,天色将近拂晓,御道上文武官员愈多,几人也不便当街议论,迅速散开。

    抵达宫门前,百官正在列队。

    萧弈目光一扫,见到了宗室队伍最前的郭荣、郭宗谊,想了想,跟郭信过去打了个招呼。

    郭宗谊见到他们,面露喜色,雀跃上前,揖礼道:「三叔,恩公。

    「你小子,长高不少嘛。」

    郭信一见这孩子,也没轻没重起来。

    萧弈稳重得多,含笑点了点头。

    略作寒暄,他深深看了郭荣一眼,只见郭荣神态自然,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很快,郭荣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来,似不经意地开了句玩笑。

    「萧郎一封奏摺,把我麾下将领调走大半,这是要让我当光头将军啊?」

    「大郎言重,我年轻识浅,刚接手地方事务,着实人才紧缺,因佩服大郎的眼界,这才从镇宁军借调些人手。」

    郭荣苦笑摆手,一副拿萧弈这种无赖没办法的模样。

    萧弈从他眼神中看到了无可奈何,却实在没看出起兵作乱前的紧张、兴奋、躲闪。

    「你脸皮真厚。」郭信低声道:「当着大哥的面胡诌。」

    「总得应付过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祭天的队伍启程,缓缓驶往北郊天坛。

    路上,萧弈始终思索着,只觉李重进、王承诲所说的消息蹊跷。

    忽一回头,见王殷跨着高头大马而过,身材伟岸、仪态威武,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将气势盖得周遭那些年轻的禁军将领们个个噤若寒蝉。

    萧弈心头陡然一凛,想通了关键之处。

    假设郭威驾崩,则军中威望最高者既不是郭荣、也不是郭信,而是王殷。

    王殷常年统领禁军、驻澶州,旧部遍布军中,根基极深,届时,无论是选择联合郭荣推翻郭信,还是独自起兵,成功的概率都不小。

    这段时间,郭威本就在为准备身後事而清算威胁,今日祭天更是关键时刻,王殷调动大批兵马随行,便是主动提醒郭威,他很危险。

    换言之,所谓郭荣谋逆的消息,目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郭荣,而是王殷。

    万一王殷今日因统率大量兵马而引起忌惮,惨遭清算,便再无人能助郭信掌禁军、澶州兵权了。

    想明白其中关节,队伍已至北郊天坛。

    吉时一到,钟鼓沉浑,气氛肃穆。

    郭威拾级登坛,焚香、献爵、念祝。

    烈日渐渐高升,蝉鸣此起彼伏,与肃穆的礼乐交织。

    萧弈终於寻得一个空隙,快步走到王殷身侧,压着声音,低声交谈了几句。

    「王公,我有话想单独与你说。」

    「有何话不能等到祭天大典结束之後?」

    萧弈很坚持,道:「此事紧急,还请王公移步。」

    王殷没有回头看他,先是环顾一周,又向身旁将领叮嘱几句,命其紧盯四周,这才按着剑,领着萧弈到了僻静处。

    「说吧,何事?」

    「王公可曾想过,告发郭荣谋逆的消息是假的,对方实则是为了引你领大批禁军至北郊,惹陛下猜忌。」

    王殷是何等老辣人物,闻言立即领会,眯了眯双眼,脸色沉了下来。

    「打了一辈子的鹰,临了倒被啄了眼。」

    萧弈道:「对方用心歹毒,王公当主动向陛下解释清楚。」

    王殷缓缓摇头,道:「眼下再去解释,只怕晚了。」

    萧弈知道症结所在,郭威清算老臣已算克制,这完全是他自知时日无多、无奈之下的选择。

    换言之,郭威不是怀疑王殷不忠,而是忌惮王殷的威望、实力,今日王殷把这威望实力摆出来了,不是几句辩解能化解的。

    此事棘手,萧弈思索了一会,郑重抱拳,道:「晚辈斗胆建言,王公当自请卸甲归田了。」

    这话确实直白,任谁心中都不会舒坦。

    王殷一听,也是眉头紧蹙,道:「无论幕後之人是谁,我若就此辞官,岂不是正中他下怀?弃了兵权,与被他算计而死,有何区别?」

    「意义不同。」萧弈道:「对王公、对陛下,对大周、对天下苍生的意义都不同。对你而言,退一步则可安度晚年,享天伦之乐;对陛下而言,不必对老臣痛下杀手,保全君臣恩义;对大周而言,消君臣猜忌、藩镇拥兵自保的恶性循环;对天下苍生而言,有助於早日终结乱世,使百姓得以安定。王公一念之间,影响深远,又何须与那只会暗中逞阴谋的奸佞小人作意气相争?」

    王殷凝神思索许久,缓缓开口,道:「你可知,我若真放手一搏,这天子之位,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这话,表露的还是心中的一丝不甘。

    萧弈应道:「王公若有问鼎之心,当年便有机会,何必等到如今?眼下迟疑不决,反白白断送性命,枉费了曾经的果决。晚辈请王公激流勇退。」

    「激流勇退?」

    王殷喃喃着这四个字。

    身居高位多年,一念之间关乎社稷格局,激流勇退又需要多少过人的智慧与胆识。

    良久,王殷似乎下了决心,擡眼望向祭台方向,道:「随我一同去面见陛下。」

    「好。」

    此时,郭威已完成祭天,由郭荣、郭信一左一右陪着走下祭台,进了歇息的御帐。

    若没有萧弈一番提点,王殷此刻或许会无比戒备郭荣,乃至引发什麽未知的冲突,可此刻,他只是沉着地到了御帐外。

    「老臣王殷,求见陛下。」

    「召。」

    迈步入帐,见郭威端坐着,除了身前的郭荣、郭信,还有张永德、李重进、慕容延钊、郭守文等人护卫。

    「王卿,何事禀奏?」

    气氛沉凝了片刻,众人目光看向王殷,似都等着他对郭荣发难。

    然而,王殷只是缓缓解下了腰间的牌符,双手高高捧起,跪倒在地。

    「陛下今日祭天,臣忽感天命有归,四海已定。臣戎马一生,今卸了重任,忽起解甲归乡之念,欲终老田园,伏惟陛下恩允。」

    萧弈站在那儿看着,仿佛看到了当年王殷一句话让李洪义交权的场景。

    命运轮回,到了王殷退场了。

    有那麽一个瞬间,郭威似乎怔了一下,深沉的眼眸中情绪翻涌而起,有一丝猜测落空的错愕,更多的则是心头大石落地的轻松,为不必与老友反目的欣慰,也有君臣相伴终於走到人生尽头的怅然。

    萧弈亦是长舒一口气,之前劝郭威杯酒释兵权,至此终於有了结果。

    想来,郭威的清算大抵也就到此为止了,为郭信铺路铺得也差不多了。

    下一刻,萧弈感到郭威似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他有些不解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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