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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巡牧

    杨灿在雄川庄只待了一天,一天足够了,春耕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就不需要他过多参与。

    况且,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对各庄、各牧场的管事面授机宜,让他们配合作戏。

    宗亲们要在春耕上做手脚,是授意东顺来做的,即便不放心,派个人出来一探究竟,在不怀疑东顺的前提下,也是让东顺的人陪同。

    况且,各庄现在对外人那是格外警惕,想要瞒天过海,自然没有什麽难度。

    离开雄川庄後,杨灿便按着既定次序,一路巡阅过去。

    杨灿沿途所过的各处田庄、牧场,各庄主、牧首无不亲身相迎,供奉谨然。

    一路车马辗转,旬日之间,巡遍全境。杨灿将最後一站,留给了丰安庄。

    车马渐近丰安庄地界,尚未及庄门,官道两侧便见早已挤满了百姓。

    他们唯独空出了一块地方,那是一块高大的石碑,碑上系着红绸。

    那是杨灿在丰安庄改良耕犁和水车後,由长房和丰安庄联手立下的「劝农碑」,上面详述了他的功绩。

    男女老幼都站在路旁,无人刻意排布队列,都是自发赶来。

    孩童挣脱长辈的手,踮着脚尖往大道尽头眺望,一张张质朴的面庞上,满是真切的欢喜与亲近。

    丰安庄主拔力末穿着一身整洁的锦袍,腆着大肚子,领着部落长老、庄中耆老和大小管事们,满面笑容地站在前头。

    八庄四牧其余各处,都是杨灿以权管辖、以能镇服的属地,众人敬他官职、畏他威势、服他手段。

    可丰安庄不同,这里是杨灿最初立足、一步步崛起的根基所在。

    昔日微末之时,他在此紮根、治田、安民、平乱,庄户人记得,如今的良田阡陌、岁稔年丰,都是杨灿一手擘画。

    况且,杨灿发迹於丰安庄,在丰安庄百姓心里,那是从自家庄子里走出去的大官,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车马缓缓停稳,杨灿掀帘下车。

    刹那间,路旁孩童欢呼着往前凑,老人们笑着颔首致意,年轻庄民纷纷拱手问候。

    拔力末更是领着众长老、耆老和管事们,快步迎上前去。

    一辆乌木安车中,东顺倚着软垫,透过车窗,看向外面这副热闹景象,不禁满腹感慨。

    这一路巡行而来,他亲眼看见,八庄四牧无不敬爱杨灿,那些百姓的亲热和欢迎,是自发的,而不是被组织起来的场面。

    东顺轻抚胡须,悠悠一叹,道:「杨灿此人,不简单呐!」

    东灵儿正支着腮,透过另一侧车窗往外张望,闻言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大父缘何出此感慨?」

    东顺抚须道:「他执掌丰安庄不过一载有余,其余八庄四牧更是不曾踏足。

    可这一路行来,八庄四牧百姓对他的爱戴,却是发自赤诚,毫无虚假。

    不仗威势、不凭苛法,便能令百姓归心、感念恩德,这是何等手段?」

    东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己公爹孚人望,她当然也是开心的,不过,她更关心的,当然是自己要嫁的人。

    她眼神一闪,便貌似不经心地问道:「大父,丰安庄离苍狼峡最近吧?

    真好奇,要在峡口外新筑的城池,该是何等模样?想来,那儿现在有很多民夫正在忙碌吧?」

    东顺哑然失笑:「你这丫头,想看的是新城,还是那杨家小郎君?」

    东灵儿嫩颊顿时绯红,连忙垂下眼睑,局促地卷着衣角,妞怩地道:「大父乱猜,孙女儿没见过筑城,心生好奇罢了。」

    东顺打趣道:「灵儿也没见过自己要嫁的人,难道就不好奇他长什麽模样?」

    东灵儿嘴硬道:「才不好奇呢。男子立身於世,贵在才德、重在胸襟,皮相如何对男儿来说,并不重要。」

    东顺呵呵笑道:「对男儿来说,并不重要。可对那要嫁男儿的女子来说,却很重要「」

    。

    「才没有!」东灵儿扭了扭身子,羞愤地一跺脚,有些气急败坏了。

    东顺笑道:「好好好,你不爱容貌,只重才德。你这心口不一的丫头,放心吧,那个孩子不仅容貌俊秀,品性本领,也都不差。」

    东灵儿强忍羞意,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吗?可他————不是草原汉子吗?难道不是性情粗粝、相貌粗犷之人?」

    东顺摇头道:「那孩子的母族,乃于阗王族。于阗虽处西域,却世慕华风,崇文习礼,长沐中原文教,那孩子的教养风骨,自是不俗。」

    「至於容颜————」东顺看看孙女儿,忽然有些不自信了。

    那个男孩子,好像比自己的宝贝孙女儿还要漂亮一些。

    东灵儿听得心中一阵激动,脑海中已经幻想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模样。

    只是,那少年如何美,她却想像不出,便凭着杨灿的模样,把他再想像年轻十岁。

    苍狼峡、新筑城、素未谋面的少年郎————

    东灵儿的神念,已经如一缕春风,飞出了丰安庄、飞过了苍狼峡,飞到了新城选址。

    新城选址,出苍狼峡口并不远,大抵就在杨灿掳人埋屍的旧址附近。

    此时还是早春二月,草原上残雪未消,薄白的霜花覆盖在浅青的草芽之上。

    一座崭新城池的雏形,正从这片荒芜之地缓缓铺展而出。

    此地的新城营建,是由墨家大匠规划设计的,杨灿在黑石部落答应在此筑城後,回来就派了人。

    墨家匠人那时就开始勘舆丈量,敲定城址。

    这处选址背倚山峦,建成之後,苍狼峡口就成了这座城池通往峡内的东城门。

    整片地势北高南低、略有缓坡,既避开了冬日朔风的正面侵袭,又能规避夏季山洪漫灌之患。

    地下水位经多番探试,深浅适宜、水质清,可保全城人畜饮水无忧。

    ——

    更重要的是,此城建城後,不仅可以成为扼守峡口要道的坚城,同时也将成为於阀外接丝路的西部边城,将兼具通商、戍守、控隘三重功能。

    此时地基已经打完,这一步在去年寒冬尚未来临前便基本完成了。

    筑城的材料采用了墨家匠人研究的「三合冻土夯筑法」,取本地表层细土、山谷河沙、腐熟牛羊粪按比例配比,再混入少量煅烧的石膏。

    二月冻土半融,土质紧实黏密,此时夯筑,待地气回暖风乾,墙体便会愈发坚硬,堪比砖石,耐风蚀、抗寒潮、御兵戈,远胜寻常的夯土城墙。

    城基深挖了足有丈余,铺入了从苍狼峡两侧山脉上取来的碎石夯实底部。

    城垛、城门、箭楼等关键防御部位,则要开采山中大石,由此通往山脉下面的道路,已经铺了一根根粗细相当的木头,大石放在上面,推送会比其他方式运输,节省很多人力畜力。

    尉迟沙伽亲自参与了城池的整体规划,此城方正规整,主次街巷纵横交错、排布均匀0

    城中还预留了商铺、工坊、榷场的用地,为日後通商互市、百工兴盛提前做好了规划,排水暗渠也已预埋完成。

    墨家大匠不仅考虑到了城池的建造,还考虑到了未来民生的发展。

    监於这城主要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人驻守,所以墨家匠人提前勘测土色、核验摘情,标记沃土,规划了农耕区和放牧区。

    如此,既保留了他们擅长的游牧区,又确保他们有能陆续转化为农耕的土地。

    尉迟沙伽年纪尚小,从未接触过城池治理,没有守城治民的经验。

    但是自从新城破土动工之日起,他便日日驻守於此,全程跟进。

    这城从无到有,他是全部经历过的,自然明白每一处格局的利、每一项规划的用意,待城池落成、百姓定居,他要治理起来自然就能胸有成竹、得心应手。

    就在尉迟沙伽巡视城主府建设时,一支足有千余人的庞大队伍迤逦而来。

    高轮马车、驮马犍牛首尾相接,横贯过早春浅绿的草原。

    这是桃里可敦、阿依慕和尉迟伽罗她们一行人的队伍。

    如今在筑新城的是尉迟沙伽所率的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领、第二领的牧民。

    看到是族人来了,他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欢喜地迎上前去。

    久别重逢,相识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不认识的族人,毕竟也是同族,彼此相见,说不出的亲近。

    尉迟沙伽闻讯赶去,在阔别近半年之後,再次见到了他的娘亲,还有他的姐姐。

    傍晚,新城之外一座大毡帐中,地竈里燃着篝火,文火慢烤的嫩羔肉、熬得醇厚香浓的乳浆酪羹摆了满桌。

    几名头戴绢花环饰、裙摆上缀着小铜铃的少女跳着奔放舒展的舞蹈。

    桃里夫人坐在主位,阿依慕夫人坐在她右手边,再下首,是尉迟沙伽。

    尉迟伽罗则坐在母亲对面。

    他们已经赶到新城筑址了,再过苍狼峡,就进入上邽辖地,离杨灿更近了。

    这让尉迟伽罗心底说不出的紧张与犹豫。

    未见时,她想念得紧。

    可如今马上就要见到了,她又不知,见了又如何。

    那个藏在心底的人,是她懵懂年少的欢喜,是她遥寄思念的执着,可他们如今的身份,却给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

    想见不敢见、念而不能得,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无处排解,她只能频频举杯,将满心惆怅,和着马奶酒,一杯杯灌入腹中。

    尉迟沙伽全未注意姐姐的惆怅,他正兴致勃勃地向娘亲说着自己新城的规划。

    「娘,建造大匠是父亲派来的,所有筑城物资、工匠粮饷、军械保障,也都是父亲调度的。

    要不然,这城建的哪能这麽快,我琢磨着,到今年入秋,这城就能完工入驻。」

    坐在主位的桃里可敦端坐着,看似正在饮酒看舞,耳朵却悄悄竖着,把这母子俩的对话都听在耳中。

    她如今寡居,携五岁幼子执掌黑石,在部落里不免有点主少国疑」的味道。

    部落一众长老渐渐骄矜起来,虽然还没有什麽大的挑衅举动,但渐渐有了擅专独断、

    不请示可敦的迹象。

    靠着母舅库莫奚,她现在勉强还镇得住局面,但,母舅家的表兄,似乎也渐渐生出了野心。

    再看看人家阿依慕,儿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每次和於阀交易,左厢大支都是最有排面的。

    於阀重臣加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威名,再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让阿依慕在左厢大支的地位和威望,甚至犹胜尉迟崑仑在时。

    一念及此,桃里心中便生起一丛妒火,说不出的难受。

    跳舞的部落姑娘们见尉迟伽罗一人独坐、频频举杯,便互相使个眼色,笑着上前去,把她拉进了舞场。

    草原上这种饮宴,本就随时可以下场舞蹈的,尉迟伽罗又已微醺,自然不会推辞。

    只不过,她跳的却不是热烈奔放的鲜卑舞,而是一段翩跹柔美的于阗宫廷乐舞。

    擡手、旋身、展袖,一个三段弯儿的曼妙亮相,舞姿遣绻、含情藏思,每一个身段、

    每一处旋转,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思。

    尉迟伽罗本就生得清丽俏美,酒後脸颊晕开了一抹淡淡的绯色,眉眼朦胧,薄含愁苦,更是平添楚楚风姿。

    那修长的脖颈优雅地扬起,纤细柔韧的腰肢婉转折旋,长袖轻扬如流云漫卷,裙摆翻飞似落花蹁跹。

    身姿俯仰之间,柔而不弱、媚而不俗,每一寸身段线条都呈现得极致曼妙。

    尉迟沙伽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对阿依慕说着话,毕竟阔别半年了,而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对了娘,前几日父亲大人派人传信来,说是要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娘亲你来的正好,要不然,还得使人回部落传讯。」

    「哦?」阿依慕眼眸一亮,忙道:「说的是谁家的姑娘?」

    「是於阀大执事东顺的孙女。」

    尉迟沙伽答道:「儿打听过了,这东顺家族,专司於阀农政事务,於阀建立二百七十年,东氏家族专司於阀农政足有两百年,东氏家族在於阀,根深蒂固,堪称第一家臣家族。」

    杨灿如今是於阀的第一家臣,而东顺,则是於阀的第一家臣家族,这两者所代表的意义和份量,那是完全不同的。

    於阀第一家臣,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彗星横空。

    而於阀第一家臣家族,死了谁,也不影响这个庞然大物的继续存在。

    阿依慕听了,顿时露出欢喜之色,道:「沙伽,你父亲待你,是真心呵护,你可要牢牢记得父亲的恩情与心意。」

    「我知道。」尉迟沙伽笑吟吟地点头:「父亲大人疼我,就看为我筑城的用心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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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依慕一看,就知道儿子还没明白这门联姻对他意味着什麽,有多大帮助。

    阿依慕便点拨道:「为你筑城,当然是用心了,但为你谋划了这门亲事,才更重要。

    沙伽,你不知他为你谋划之远。筑新城、领部族,看似风光无限,可这城池一旦筑起,仅凭游牧,终难立稳。

    这城要立住,终究要靠农耕来紮根,靠仓廪充实。东氏一族两百年来可是一直执掌阀内农政。

    无论屯田、垦荒、育种、储粮,无论哪一步,有东氏一族帮你,将来垦荒拓土、兴农固本,你便有了绝大助力。

    沙伽,这是你爹为你铺就的一条康庄大道,明白吗?」

    尉迟沙伽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还真没看出这背後的门门道道,他只知道,他年纪到了,他爹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为他说了个媳妇,却原来————

    一时间,尉迟沙伽心中好不感动,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自肺腑地道:「原来父亲大人竟默默为我谋划了这麽多————

    娘,父亲大人待我实在是太好了,要不是他,就凭当初摩诃、拔都他们犯下的大错,咱们左厢大支就被肢解瓜分了。

    娘啊,我爹是真的疼我,你要好好疼我爹才是。」

    阿依慕脸儿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浑小子,说的什麽浑话,我怎麽就不疼他了?还要我怎麽疼他才行?

    桃里可敦端着酒盏,不时装模作样呷上一口,似在欣赏伽罗舞蹈,却把阿依慕母子俩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心里头酸得不行。

    这个杨灿,对他的女人,和他女人的家人,是真的好。

    如今的杨灿,在阀内权柄日盛、威势渐长,俨然已是一阀之主,手握陇上生杀大权、

    掌控一方命脉。

    若能得杨灿这般人物扶持,哪怕他肥胖丑陋、粗鄙不堪,为了部族安稳、幼子基业老娘也不是不能忍。

    把眼一闭,全当被狗啃了一口。更何况,他————

    他年轻、他英俊,老娘可不吃亏,真要尝了他的甜头,我还算是占了便宜呢。

    不期然,她便想起了那个「直立一字马」,那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腹中不禁燥热起来。

    凭什麽,她阿依慕有人疼,我就得守着一眼枯了的泉熬日子?

    她行,我也行。

    夹谷关,两山巍峨对峙,一道狭长的山谷从中横穿。

    所有屋舍皆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拾级而建,顺着山势蜿蜒向上,错落攀附在青褐岩壁之间。

    索醉骨一身窄袖戎袍,腰束带,肋佩刀,正漫步山城。

    她是代来城主,夹谷关受代来城节制,今日来此,她是巡阅春耕筹备、城防营建与百姓生计诸事。

    当然,代来城那边即将对慕容阀展开军事行动,夹谷关这边要予以配合,此事详情,由於骁豹负责,但她此来,也要先通个气儿。

    夹谷关城督沙牛儿和城主姜景腾,陪在她的左右。

    这两人如今一个总领夹谷关军务,一个总领夹谷关政务。

    山城中,随处可见简陋的屋舍,土木混搭、粗砌而成。

    这是去年那场大火之後,仓促搭建,用来冬季御寒的。

    除了西关附近约占全城三分之一的屋舍,另外三分之二的地上,尽是这种临时建筑。

    姜景腾沉稳地说道:「入春之後,我们夹谷关首要两件大事,便是筑造新宅,以及民生的安排。」

    索醉骨微微颔首:「屋舍要建,但要稳住人心,生计安排尤为重要。

    这些百姓都是从凤雏城迁来的,原本居民,五成农夫,三成牧民,还有两成,是商户、酒肆、客栈执业者。

    如今他们迁入山城,过往生计大多荒废,你可有什麽规划?」

    姜景腾道:「属下早就对夹谷关附近状况做了勘察,此地山势险峻、平地稀缺,无大片沃土可供开垦。

    且夹谷关现已成为我於阀前沿边塞重镇,军防为先,暂时封禁了从慕容阀过来的道路经营。

    所以,凤雏百姓过往营生全不适用了,夹谷关原本居民的营生,也大多不适用了。」

    索醉骨脸色稍显严峻:「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姜景腾微微一笑,道:「所以,属下已因地制宜,重新做了安排。

    其一,便是农户安置。夹谷关西侧有河谷溪流,地势缓平,可以开垦。

    至於牧民,他们游牧,远走些也没关系,从飞狐口出来,那一大片谷地,以前因为代来城和凤雏城的敌对关系,一直无人敢於在其中游牧。

    如今开放这片山谷,加上原凤雏城外草地,可以供养现有全部牧民,还可以再把部分百姓转化为牧民。

    另外,靠山吃山,这夹谷关两侧,都是连绵的山脉,山货采,可以解决一部分民生。

    而且,这山上有石炭和赤铁共生的矿藏,可以招募矿工,进行采集。」

    索醉骨微微一讶,道:「这山上有矿?以前怎不见慕容阀的人开采,难道他们没有发现麽?」

    姜景腾道:「慕容阀发现了的,只是此地矿脉散,不是大矿,再加上山城百姓据此通商要道,多务商业,自然无人去做如此营生。

    眼下咱们是为了让百姓们先有口饭吃,自然没那麽多讲究了。

    那石炭开采出来,可做锻烧、冶铁的燃料,替代薪柴。赤铁矿可就地冶炼、打造农具、军械、日用铁器。

    那些一时没了着落的商户、役夫,尽可转行。商户有钱,可做矿主,招揽矿工,产出可以自销,我们城主府也可以安排包销————」

    姜景腾一样样说着,听得索醉骨频频点头,她是代来城主,夹谷关的民生,她就得负责。

    此前对此,她还觉得颇有压力,如今听姜景腾如此一说,大抵不用她求到杨灿面前,便能自给自足,心中自是开心。

    当晚,姜景腾就在自己徵用并充作城主府的富商府宅设宴,为索醉骨接风洗尘。

    酒菜尚未上桌,侍女奉上清茶,索醉骨喝了口茶,对沙牛儿笑道:「军务方面,是於军主负责的,具体事宜,我自然不会置喙。

    不过,入春之後,代来城就要对慕容阀展开持续袭扰作战,掠其人口、毁其春耕、破其田亩、耗其储备,消磨慕容阀根基。

    这件事,是杨总戎一手策划,由我配合於军主执行。到时候,你部必然要出夹谷关,佯攻牵制,以分摊代来方面的压力,沙将军可以早做准备,不日於军主必有消息过来。」

    沙牛儿听了,大喜过望:「太好了!不瞒索城主,末将在这儿闲了快俩月了,都快闲出屁来了。哈哈,有仗打好啊!我就喜欢打仗。」

    这时,几个仆从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这里自然没有精致的菜肴,硕大的盘子盛放的都是清炖的羊肉、烤得焦香的牛肉、腥膻味十足的乳羹,大盘大碗、分量十足。

    那浓郁的腥膻肉香扑面而来,索醉骨心口顿时一阵翻涌,猛地扭过头去,捂着嘴乾呕起来。

    「主公!」两名贴身女兵赶紧扶住她,樱弑轻抚其背顺气,斩月递上一块素帕。

    索醉骨以帕掩口,又是一阵乾呕,倒也没有呕出什麽来。

    她轻咳了几声,用手帕拭了拭嘴角,微仰着身,离那牛羊肉更远些,喘息道:「拿走,拿走。」

    樱弑急忙挥挥手,那上菜的仆役赶紧把菜端开,气味轻了,索醉骨才喘过气儿来。

    「无妨,我就是从飞狐口一路赶来,路上呛了风,一时闻不得腥膻味道。」

    姜景腾和沙牛儿恍然大悟,姜景腾赶紧吩咐把大盘的牛羊肉全部撤下,吩咐厨下换几样清淡些的菜肴上来。

    这个时节,虽然没有什麽新鲜蔬菜,但晒乾的、冬储的一些山珍还是有的。

    这座被充公做了城主府的富商家地窖里,储藏了许多山珍,急忙取用,倒也没费太多时间。

    晚宴之後,索醉骨回到为她安排的宿处,贴身女兵棠刃为她奉上一盏清茶,柔声道:「主公脾胃不适,今晚可还要沐浴麽?」

    索醉骨是索阀嫡长女,真正的豪门贵女,这一辈子,除了她从元阀地盘一路逃回索家时,星夜兼程,连饮食都无法保证的日子,还从未有过一日不沐浴的。

    她摆摆手道:「我没那麽娇气,准备浴汤。」

    「是!」得了吩咐,棠刃便退了出去。

    房中一静,索醉骨的黛眉便微微蹙了起来。

    她都生过两个孩子了,哪能毫无见识,今天这恶心来得实在蹊跷,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眼见房中再无旁人,索醉骨把右手放於桌上,左手伸出三指,往自己右手腕脉上一搭。

    指尖之下,脉搏沉稳却又有些异於寻常,那脉搏中,藏着一丝极淡却又再熟悉不过的异动。

    刹那间,索醉骨那双素来锋利冷冽的丹凤眼眸光一滞,瞳孔微微放大,几分难以置信的情绪,从她眼底悄然蔓延开来,无声地覆盖了她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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