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论礼

    孔丘跪坐于席,理平袍服。

    他面对陆凡,神色肃然。

    “先生剖析鼎之轻重,直指诸侯贪欲。”

    “丘深以为然。”

    “然则,天下教化之根本,终需立于经典之上。”

    “古圣先贤传下教化之道。”

    “《易》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天地皆有上下之分。万物皆依序而行。”

    “君臣父子,各有其道。”

    “上位者修养德行,以德化民。下位者沐浴恩泽,效仿其善。”

    “此乃修齐治平之根本,当为万世不易之法。先生以为何如?”

    陆凡端起缺口的陶碗,喝下温水。

    他放下陶碗,直视孔丘。

    “《诗》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此篇赞颂君王威德,天下归心。”

    “君王总揽四方财赋,万民受其恩典,理当安分守己,尽心供养。”

    孔丘抚须点头。

    “正是此理。尊卑有序,各安其分。”

    “君以仁待臣,臣以忠事君。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陆凡言辞锋利。

    “此等经典之言,实乃大患。”

    孔丘微怔,双目大睁。

    陆凡伸手指着外头的天地。

    “天地生发万物,草木鸟兽皆有其安身立命之所。”

    “经典强行将天下土地收归一人之手,令万民沦为臣仆供养一人。”

    “上位者索求无餍,坐拥天下财富。”

    “下位者终岁劳作,腹中空空。”

    “所谓的尊卑有序,实则教导上位者名正言顺去掠夺,教导下位者甘心承受盘剥。”

    “黎民饿死于道旁,君王歌舞于高台。”

    “此等教化,教的是万民引颈受戮,化的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孔丘大声反驳。

    “修齐治平之道,在于君子先正其身。”

    “君王若能克己复礼,推恩于民,天下自当归心。”

    “礼乐之制,在于节制人欲。”

    “人欲得节制,暴政自消。”

    陆凡毫不退让。

    “君子居于庙堂,自诩克己复礼。”

    “其食有鱼肉,其衣有绫罗。这些皆是百姓血汗。”

    “君子推恩,是将拿走的众多财富,漏出零星碎屑。”

    “百姓感恩戴德,依旧困苦。”

    “大道当是损有余以补不足。”

    “君王散尽府库,与民同耕。”

    “夫子以为,天下诸侯,有谁肯行此道?”

    孔丘继续发问。

    “先生既批驳《易》与《诗》。”

    “《礼记》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

    “先王制乐,以和民声。”

    “制礼,以节民欲。”

    “礼乐并举,方能教化万民。”

    “先生难道亦认为礼乐之道为非?”

    陆凡点头。

    “乐者,和也。”

    “先王击壤而歌,抒发辛劳之余的畅快,此为真乐。”

    “如今诸侯制乐,铸造编钟,豢养乐师。钟鼓齐鸣,掩盖的是刑罚的哀嚎。”

    “贵族听乐,赏心悦目。百姓听乐,只觉这乐声是用自家的赋税铸就。”

    “这乐,和的是权贵之欲,乱的是百姓之心。”

    孔丘眉头紧锁。

    “先生此言偏颇。”

    “乐以道和。韶乐尽美矣,又尽善矣。”

    “闻韶乐,长久不知肉味。”

    “大雅之音,能洗涤人心阴暗,导人向善。”

    陆凡直言不讳。

    “韶乐至美。农夫在田间终日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全无闲暇去听韶乐。”

    “即便听了,韶乐难填饥肠,难御严寒。”

    “夫子所言的大雅之音,全是高居庙堂者的雅趣。”

    “百姓连生存皆成奢望,洗涤人心阴暗从何谈起?”

    “礼节民欲,节的是百姓的求生之欲,纵的是权贵的骄奢之欲。”

    孔丘站起身。

    他在草席旁来回踱步。

    他转头看向陆凡,再看向躺在草席上的李耳。

    今日所闻,骇人听闻。

    颠覆先王之道,妄议经典之言。

    这道人满口异端邪说。

    毁弃礼乐,否定君权。

    若依此人所言,天下将陷入无君无父之境,沦为禽兽之域。

    孔丘心中震骇,背脊生寒。

    他来守藏室,欲寻治世大典。

    今日所遇,满是颠覆纲常的狂言。

    柱下史对这等狂言充耳不闻。

    这周室守藏之地,藏污纳垢。

    他深觉今日此行大为不妥。

    这两人行事言谈,荒诞不经。

    孔丘停下脚步。

    他面向陆凡,双手交叠于胸前。

    “先生既言此法存有大患。”

    “天下纷争,黎民受难。敢问先生,当用何等良策,令诸侯退让,令百姓得食,令天下重归安宁?”

    陆凡闭口不言。

    他看着草地上的叶片。

    他经历漫长岁月,踏遍四海,看过生死。

    他深知贪欲之害。

    他知晓病根深种于人心。

    人皆欲多占多得。诸侯欲广辟疆土,富商欲多积金玉。

    病根在于人之贪欲,在于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欲给孔丘指明光明大道,他欲给这洪荒大地定下太平基石。

    他想给黎民百姓一个脱离苦海的承诺。

    他张开嘴。

    他喉结滚动。

    他保持缄默。

    他看透了病症,手中空无一物。

    他无法构筑一个没有贪欲的世道。

    他无法强制诸侯散尽家财。

    他无法令天道直接改变人心。

    他的生机正从体内流逝。

    他的身躯逐渐冰冷。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陆凡咳嗽数声,身子佝偻下去。

    咳出的血沫落在草叶上。

    他陷入长久的沉寂。

    孔丘见陆凡咳血沉默。

    他转身面向李耳,恭敬下拜。

    “柱下史博古通今。天下病入膏肓。求柱下史赐下解药良方。”

    “丘周游列国,所见皆是杀伐。”

    “礼崩乐坏,诸侯僭越。苍生泣血,无处伸冤。”

    “丘欲寻大道,以济世人。”

    “这道人指出礼法之弊,却指不出前行之路。求先生教我。”

    李耳坐直身躯,扯下头上的草梗。

    “他初到此处,与你一般急躁。”

    “他带来满篓的竹简,记录农事医理。”

    “他问我大同之世的去处,问我救治万民的良策。”

    “我全无对策。”

    “我不知天下当如何,不知诸侯当如何,不知百姓当如何。”

    李耳用蒲扇指着远处的宫墙。

    “我平素最厌烦干预旁人认知。”

    “天下人有天下人的活法,你有你的道,他有他的执念。”

    “我让他留在此地,自个儿去看,自个儿去想。”

    “你满心疑惑。我同样给不出你想要的解药。”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守藏室中,典籍充塞屋宇。洛邑城内,王公贵族与贩夫走卒皆在其中。你若愿意,便留下来。”

    李耳放下蒲扇。

    “库房东室存放历法。西室存放礼乐原本。南室存放诸侯邦交文书。北室存放地理农事医药杂卷。”

    “你尽可去翻阅。”

    “竹简沉重,你身强力壮,搬运自便。我只要求一条,看后放回原处,莫要弄乱。我懒得收拾。”

    “洛邑的街巷坊肆,你自去行走观察体悟。”

    “你能找出法子,全凭你自个儿的造化。”

    孔丘双目大睁,面露喜色。

    他来洛邑,最大夙愿便是观尽周室典籍。

    这守藏室藏有古圣先贤的真迹,有周公制礼作乐的原本。

    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之物,如今尽数向他敞开。

    他双手平展,宽大的衣袖垂落地面。

    他弯腰折背,行至诚大礼。

    “丘谢过柱下史。”

    “得观先王典籍,丘不胜欢喜。”

    “丘必将穷尽心力,研读经籍,体悟民情,以期寻得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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