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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324章 姚浮萍这辈子最怕三件事

    姚浮萍这辈子最怕三件事。

    第一件,算法模型过拟合。第二件,她哥端着保温杯在她工位旁边叹气。第三件——也是她最近刚发现的——被所有人盯着说“讲两句”。

    此刻她正站在全球数据安全研发中心奠基仪式的现场,面前是一块刚翻新的红土地,身后是一排西装革履的领导和比她还紧张的项目组成员。九里香站在她右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说:“该你了。”

    姚浮萍僵硬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是曹辛夷给她挑的。原本她打算穿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卫衣来,被曹辛夷当场否决,理由是“你今天是首席科学家,不是外卖骑手”。西装很合身,料子很好,但姚浮萍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

    她站在话筒前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演讲稿。稿子是龙胆草帮她写的,措辞得体、逻辑清晰、篇幅适中。她本来打算照着念,但现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台下站着好多人。

    有龙胆草和曹辛夷,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曹辛夷怀里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儿——那是她和龙胆草的女儿,小名叫“小菜苗”,因为她在菜园子里怀上的。小菜苗正在啃自己的拳头,看见姚浮萍站在台上,咯咯笑了一声。

    有姚厚朴,站在曹辛夷旁边,手里果然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冒着白气,他的表情比她还紧张,额头都冒汗了。

    有九里香,站在第二排,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口型是在默念“别紧张别紧张”——也不知道是在鼓励她还是在鼓励自己。

    有林晚,站在人群边缘。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雨靴,绿色的,很亮眼。她冲姚浮萍竖了个大拇指。

    还有公司的其他人。研发部的、测试部的、运维部的、市场部的,甚至食堂的王阿姨都来了,系着围裙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拎着个保温饭盒——她说奠基仪式完了要给姚浮萍加餐。

    姚浮萍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稿子折起来,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我不念稿子了。”她说。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在整个现场回荡,听起来比她想象中要镇定一点。

    台下安静了一下。

    “因为稿子里写的那些东西,什么‘技术突破’、‘行业标杆’、‘国际领先’,都不是我想说的。”她顿了顿,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做一个技术汇报,“我想说的是……一个函数。”

    姚厚朴端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我第一次写代码,”姚浮萍说,“写的是一个排序函数,冒泡排序。我哥教我的。当时我问他,这个函数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就是把一堆乱糟糟的东西,一个一个排好。”

    她看向姚厚朴。姚厚朴的手微微发颤,保温杯里的枸杞水轻轻晃荡。

    “后来我发现,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写那个函数。把乱糟糟的数据理清楚,把乱糟糟的安全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把乱糟糟的世界……变得有序一点点。”

    “五彩绫镜的核心算法,其实就是一个排序函数。”她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流畅,像是在讲一件她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情,“把数据按隐私等级分层,把权限按安全级别分级,把每一个用户的信息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让不该看的人看到,不让不该拿的人拿走。”

    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但我们写了十四年。”

    风从工地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粒细沙,打在临时搭建的**台上,沙沙地响。

    “十四年前,我跟我哥从学校毕业,拒绝了好几家大厂的offer,跟着龙胆草进了他那间月租八百的地下室。当时他跟我说,浮萍,我想做一款产品,让普通人的数据不再被随意买卖。我说,哦。”

    台下有人笑出声。是测试组的小周,他跟了姚浮萍八年,最清楚她这个“哦”字是什么画风。

    “我当时的想法是,这个人真啰嗦。技术能不能做成,跟它有什么意义是两回事。对我来说,有意义的问题不是‘它能为世界做什么’,而是‘这个算法还能不能再快零点一秒’。我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敲键盘,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但后来我发现,那零点一秒,也是有意义的。一个老奶奶不会因为验证码刷不出来而急得满头大汗;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可以查到庇护所的信息而不用担心被追踪;一个孩子在上网的时候不会被偷偷收集个人信息然后推送给那些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这些事,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只是把世界变好了一点点,零点一秒,一个人,一次查询。”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不懂这个。以前我觉得,技术就是技术,跟人情没关系。后来是龙胆草让我懂的。是辛夷姐让我懂的。是我哥端着保温杯在我旁边磨叽了二十多年让我懂的。”

    姚厚朴手里的保温杯终于端不住了,放下了。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所以,”姚浮萍抬起头,看向那片刚翻新的红土地,“今天这个研发中心,我不想把它说成什么‘全球顶尖’、‘行业标杆’。虽然它是。我更想说,它是一个更大的厨房。”

    九里香愣了一下:“厨房?”

    “对,厨房,”姚浮萍的表情非常认真,“以前我们在那间地下室里,挤在三台旧服务器中间写代码,像在一个小厨房里做菜。后来搬到公司总部,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厨房大了点。现在这个研发中心,是全球最先进的数据安全实验室,有最好的设备、最强的算力、最聪明的脑子。”

    她转过身,指向身后那片空地。

    “但它还是个厨房。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跟二十六年前我哥教我的那个冒泡排序函数没有区别——把乱糟糟的东西,一个一个排好。把这个世界,变得有序一点点。把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挡住,让那些应该被保护的东西,安安全全地留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她摘下自己的工牌——那块戴了十四年的龙胆科技工牌,边角都磨白了,贴纸也翘了一个角。

    她蹲下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工牌埋进了奠基仪式的第一铲土里。

    曹辛夷愣住了。龙胆草愣住了。姚厚朴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姚浮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块工牌我戴了十四年,”她说,声音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它是第一代龙胆科技的工牌,编号007。不是詹姆斯·邦德那个007。是龙胆科技成立那天,龙胆草用Excel表格给每个人排的顺序号。他自己是001,辛夷姐是002,我哥是006,我排第七。”

    她看向龙胆草,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从来不曾变过的执拗。

    “007这个编号,很多人觉得不吉利。但我挺喜欢的。因为它在二进制里是111。三个一。”

    “我这个人,一辈子只想做一件事。一件事做到底。一个人跟到底。一个地方待到底。三个一。”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国产数据安全技术,要做就做到最好。第二,龙胆科技,要待就待一辈子。第三——”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我哥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调试代码的时候端着保温杯站我后面?真的,很影响效率。”

    全场爆笑。

    姚厚朴在笑声中破涕为笑,端起保温杯,遥遥冲她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说的是三个字——想得美。

    奠基仪式结束之后,按照龙胆科技的传统,所有人一起吃火锅。

    锅底是曹辛夷从公司菜园里现摘的辣椒炒的,比上一次婚礼用的更辣。原因是姚浮萍提了需求:“新地基都挖了,锅底也得升级。”

    姚厚朴坐在她旁边,负责涮肉。他把每一片牛肉卷都在锅里涮八秒整——这是他用秒表测了三年得出的最佳涮肉时间。

    “哥,”姚浮萍夹起一片他涮好的肉,忽然说,“我刚才讲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姚厚朴面不改色地继续涮肉,“风大,迷眼睛。”

    “你每次风大迷眼睛都是在听到我说你的时候。”

    “巧合。”

    “二十六年来都是巧合?”

    “样本量不够大,结论不可靠。”

    姚浮萍低头吃肉,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哥。”

    姚厚朴涮肉的手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声音依然平平淡淡:“谢什么。枸杞水喝不喝?我给你倒一杯。”

    “不喝。难喝。”

    “养肝明目的。”

    “我肝很好。你肝才不好,天天端个保温杯喝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茶。”

    “这不是养生茶,这是——”

    “枸杞水嘛,你说了二十多年了。”姚浮萍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看了她哥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枸杞水的?”

    姚厚朴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通宵写代码的那天晚上。那年你十九岁,写了个排序算法,调bug调到凌晨四点半,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我喊你回宿舍,你不肯,说再给你十分钟。后来我给你盖了件衣服,坐在旁边等你,等着等着天就亮了。第二天嗓子有点干,就去买了包枸杞。”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档案。

    姚浮萍没有说话。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片肉吃了,嚼了很久,久到那口肉都已经没了味道。

    “保温杯挺好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

    “保温杯。”她抬起头,冲火锅对面喊了一声,“龙胆草,研发中心的茶水间,我要加一个保温杯消毒柜!”

    龙胆草隔着腾腾热气冲她竖了个拇指:“批了。顺便给你哥也申请一个专属杯架。”

    “我不用——”姚厚朴刚要推辞,被姚浮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说用就用。枸杞水也得喝,养肝。你肝不好。”

    姚厚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在笑。

    “行,”他说,端起保温杯,轻轻碰了碰姚浮萍手边的碗,“听你的。研发中心的首席科学家。”

    “这还差不多。”

    火锅吃到一半,林晚端着碗从隔壁桌过来了。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雨靴——曹辛夷强制给她换了双皮鞋,说奠基仪式不能穿雨靴出场。但她在皮鞋外面套了一层透明的鞋套,所以看上去跟雨靴也没什么区别。

    “浮萍,”她坐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刚才把工牌埋了。不觉得可惜?”

    姚浮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工牌是个外壳。壳埋了,芯还在。”

    “这话挺有意思的。”林晚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豆腐,“回头写进你的技术白皮书里。”

    “白皮书不写这种话,不严谨。”

    “那写进什么呢?”

    姚浮萍沉默了一下。

    “写进自传吧。等退休了,写一本自传。书名就叫《排序函数》。”

    林晚笑了:“那你得把今天那个‘三个一’也写进去。二进制111,挺酷的。”

    “那个更不严谨。111在十进制是七,在八进制是七十三,在十六进制是二百七十三——”

    “浮萍,”林晚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温和,“有些东西不用算那么清楚。”

    姚浮萍难得地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埋工牌的那只手,指尖还沾着一小撮红土,在火锅店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林晚,”她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来?”

    林晚沉默了很久。久到姚浮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有一天,我在加班修漏洞,凌晨三点,龙胆草给我端了一杯热水。什么也没说,放在桌上就走了。”

    “就这?”

    “就这。”

    林晚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一杯热水,值不值得你待一辈子,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后来我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杯水。在于他放下水之后,没有站在旁边等我道谢。”

    姚浮萍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

    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回了自己那桌。

    火锅沸腾,热气氤氲。透过那层白雾,姚浮萍看见了龙胆草和曹辛夷。曹辛夷怀里的小菜苗已经睡着了,胖乎乎的小手还攥着她妈妈的衣领不放。龙胆草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偷看女儿,那表情她从来没见过——不是在算数据,不是在盯竞品,不是在写代码,只是在看一个小小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当年龙胆草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话。

    ——“技术能不能做成,跟它有什么意义,是两回事。”

    以前她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技术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额外赋予。现在她明白了,技术的意义从来不在技术本身。在用它的人。在保护的人。在那些被一杯热水、一口枸杞水、一个保温杯,悄然改变了的人生里。

    “哥。”她开口。

    姚厚朴正在给她涮毛肚:“嗯?”

    “冒泡排序,真的很有用。”

    姚厚朴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语气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我知道。二十六年前我就知道了。”

    奠基仪式第二天,研发中心正式破土动工。

    姚浮萍站在工地外面,看着挖掘机在那片红土地上挖下第一铲。她脚上穿着一双新雨靴——林晚送她的,绿色,跟她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卫衣意外地很搭。

    姚厚朴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这一次,她没有嫌他碍眼。

    风吹过工地,卷起一片红土。那些土粒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落下来,落在那块刚翻开的土地上,落在姚浮萍的新雨靴上,落在姚厚朴保温杯的盖子上。

    “哥,”姚浮萍忽然说,“我觉得我今天干了一件特别不严谨的事。”

    “什么?”

    “我刚才没讲完。我竖了三根手指,说了两个‘一’,第三个被我自己打断了。”

    姚厚朴想了一下:“你说‘我哥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调试代码的时候端着保温杯站我后面’。”

    “那不是第三个一。第三个一是——”

    她转身,面对着她哥。工地的噪音铺天盖地,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异常地安静。

    “第一,一件事做到底。第二,一个人跟到底。第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奠基仪式开始前,九里香塞给她的。一个全新的工牌,编号还是007,但材质跟第一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芯片加密,内置“五彩绫镜”安全协议,防伪精度纳米级。

    “第三个,”她说,“一片土地,守一辈子。”

    她把工牌递过去。

    “哥,这个研发中心,我们一起建。”

    姚厚朴低头看着那块工牌,没接。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过去。

    他没有接工牌。他握住了姚浮萍的手。

    那双手,一双写了二十六年代码的手,一双帮他妹妹改了无数bug的手,一双每天端着保温杯、温度永远恒定的手。

    “行,”他说,“算我一个。”

    远处,挖掘机继续轰鸣。红土地被一层一层翻开来,露出底下深色的新土。龙胆科技总部大楼的灯牌在晨光中亮着五种颜色,赤橙黄绿青,像一道落在人间的虹。

    而那面被埋进土里的旧工牌,和这面即将挂在新研发中心门口的新工牌,隔着一层红土,遥遥相望。

    一个记录了过去十四年的所有代码、所有bug、所有深夜不熄的灯。

    另一个将要记录未来更久的岁月——那些还没写出、但一定会写出的排序函数。

    把乱糟糟的世界,一点一点,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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