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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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指挥部的路比来时长了一些，指挥部那扇的木门开着，里面的煤油灯还亮着，看来布伦纳已经先进去了，正坐在桌子旁边写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我。
我在桌边坐下来，桌面上那张地图还在，铅笔的痕迹被煤油灯照得微微反光。
我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里面剩了最后一根，捻出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我凑过去点燃烟卷，然后把火柴甩灭，吸了第一口，烟卷顶端亮起一小圈橙色的光。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些声音，有人在把沙袋重新堆好，有人在低声交谈。那些声音隔了一道墙传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短促的，压得很低。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布伦纳停笔了，他拿着那张纸自顾自说了起来：“哨位已经排好了，三个班轮换，两个小时一班。”
我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弹药呢”
“京特统计完了，都写在上面”他把纸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立刻过去看，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根烟在指间燃着。
又安静了一会儿。布伦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的黑暗。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二波进攻什么时候到”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呼出来“天亮之后吧，最快天亮”
“多大规模？”
“比这次多”我说“他们知道了这里有抵抗，会派更多的人来。”
布伦纳没有说话，我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顺手解开了两根麻花辫，手指插进头发里梳了两下，然后把头发披到脑后，靠回椅背上。
“这次他们应该会换一种进攻方式，我不知道会怎么进攻，我也只是第一次指挥巷战”我把头发拢了拢，放到胸前的一侧
布伦纳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他在对面坐下来，目光在我散开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面前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您多久没睡了？”他问。
“记不太清了。”
“昨天早上到现在？”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下“那您应该休息。”
“你呢？”
“我不困”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也不是不困，就是……不想闭眼。”
我手轻轻的在桌子上敲着“你以前杀过人吗？”
“没有，在学院没有”他说“到了这里也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我靠着椅背，让那根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烟灰积了一截，我轻轻弹落在桌面边缘，灰白色的细末散开。
“习惯习惯吧，以后可能会经常这样”我低沉着声音对他说。
“你当时在想什么”我掐灭了烟头
“在想他长什么样，我没看清，太黑了，但跑过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前面几个人的脸。有一个很年轻，浅色头发，跑得比别人快一些。他跑的时候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我听不到，枪声太响了，我开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往前倒了。”
“后来我把枪管换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就是……一直在抖。”
“那是正常的。”我说“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你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了。”
“嗯”他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您觉得这场仗打完”布伦纳开口，然后又停住了，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如果我们能活到打完，会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想起了斯特拉丝。她的脸浮上来的时候不是清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金色的头发，说话时会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当时我就许诺过她，等这场仗打完，找一个阳光好的地方一起养养花。
那时候我发现她藏起来了什么东西，在我强硬要求下她拿出了那些柏飞丁，那天晚上我把那些药片倒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碾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看着那些粉末散在尘土里，没有说话。
她当时问我，战争会结束吗，我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刚说完，一颗炮弹就在我俩身边爆炸了，她正好挡在我的身前，炮弹产生的弹片直接贯穿了她的胸口，然后她扑了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觉到有人压在我身上，很重，热乎乎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肩胛骨底下流过去，沿着我的背脊往下淌，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布伦纳还在对面坐着，他看着我的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干一点“也许会重建柏林，也许会把废墟清理干净，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盖房子。也许还是会有人记得这场仗，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不会记得。”
布伦纳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只是动了动手指。
窗外的天空还是暗的，看不到任何变亮的迹象。
“您该休息了”他的声音比刚刚轻了一些。
“你呢？”
“我不想闭眼。”他说，“但我会坐在这里，等天亮了再说。”
我没有再催他。我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把烟蒂在桌沿按灭，靠回椅背上。感觉到那层疲惫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布伦纳。”我说。
“嗯。”
“天亮之后那波进攻来了，你负责南侧的指挥。不要……不要自己冲到最前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您也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煤油灯的光在我们之间微微跳动着，把那些已然消逝的声音和还未到来的一切，一同包裹在这层昏黄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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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桌边坐下来，桌面上那张地图还在，铅笔的痕迹被煤油灯照得微微反光。
我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里面剩了最后一根，捻出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我凑过去点燃烟卷，然后把火柴甩灭，吸了第一口，烟卷顶端亮起一小圈橙色的光。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些声音，有人在把沙袋重新堆好，有人在低声交谈。那些声音隔了一道墙传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短促的，压得很低。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布伦纳停笔了，他拿着那张纸自顾自说了起来：“哨位已经排好了，三个班轮换，两个小时一班。”
我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弹药呢”
“京特统计完了，都写在上面”他把纸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立刻过去看，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根烟在指间燃着。
又安静了一会儿。布伦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的黑暗。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二波进攻什么时候到”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呼出来“天亮之后吧，最快天亮”
“多大规模？”
“比这次多”我说“他们知道了这里有抵抗，会派更多的人来。”
布伦纳没有说话，我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顺手解开了两根麻花辫，手指插进头发里梳了两下，然后把头发披到脑后，靠回椅背上。
“这次他们应该会换一种进攻方式，我不知道会怎么进攻，我也只是第一次指挥巷战”我把头发拢了拢，放到胸前的一侧
布伦纳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他在对面坐下来，目光在我散开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面前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您多久没睡了？”他问。
“记不太清了。”
“昨天早上到现在？”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下“那您应该休息。”
“你呢？”
“我不困”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也不是不困，就是……不想闭眼。”
我手轻轻的在桌子上敲着“你以前杀过人吗？”
“没有，在学院没有”他说“到了这里也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我靠着椅背，让那根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烟灰积了一截，我轻轻弹落在桌面边缘，灰白色的细末散开。
“习惯习惯吧，以后可能会经常这样”我低沉着声音对他说。
“你当时在想什么”我掐灭了烟头
“在想他长什么样，我没看清，太黑了，但跑过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前面几个人的脸。有一个很年轻，浅色头发，跑得比别人快一些。他跑的时候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我听不到，枪声太响了，我开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往前倒了。”
“后来我把枪管换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就是……一直在抖。”
“那是正常的。”我说“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你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了。”
“嗯”他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您觉得这场仗打完”布伦纳开口，然后又停住了，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如果我们能活到打完，会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想起了斯特拉丝。她的脸浮上来的时候不是清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金色的头发，说话时会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当时我就许诺过她，等这场仗打完，找一个阳光好的地方一起养养花。
那时候我发现她藏起来了什么东西，在我强硬要求下她拿出了那些柏飞丁，那天晚上我把那些药片倒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碾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看着那些粉末散在尘土里，没有说话。
她当时问我，战争会结束吗，我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刚说完，一颗炮弹就在我俩身边爆炸了，她正好挡在我的身前，炮弹产生的弹片直接贯穿了她的胸口，然后她扑了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觉到有人压在我身上，很重，热乎乎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肩胛骨底下流过去，沿着我的背脊往下淌，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布伦纳还在对面坐着，他看着我的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干一点“也许会重建柏林，也许会把废墟清理干净，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盖房子。也许还是会有人记得这场仗，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不会记得。”
布伦纳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只是动了动手指。
窗外的天空还是暗的，看不到任何变亮的迹象。
“您该休息了”他的声音比刚刚轻了一些。
“你呢？”
“我不想闭眼。”他说，“但我会坐在这里，等天亮了再说。”
我没有再催他。我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把烟蒂在桌沿按灭，靠回椅背上。感觉到那层疲惫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布伦纳。”我说。
“嗯。”
“天亮之后那波进攻来了，你负责南侧的指挥。不要……不要自己冲到最前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您也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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