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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2章草原上的星火

    贞观二十四年春,祁连山北麓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但草原上已经能看见点点新绿。

    毛草灵勒住马缰,望向远处绵延的帐篷群——那是乞儿国新建的“春季牧场”,五千户牧民在此逐水草而居,牧养着近十万头牛羊。炊烟袅袅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拉出一道道斜斜的痕迹,孩童的嬉笑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娘娘,前面就是***部族的营地了。”随行的侍卫长乌恩其指着前方,“族长已经等候多时。”

    毛草灵点点头,催马前行。她今日穿着轻便的骑装,头发编成简单的发辫,看起来和草原上任何一个贵族女子没什么不同——如果不看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的话。

    十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出行方式。每年春秋两季,她都会亲自巡视各个牧场、农庄和互市,了解民情,解决问题。有时皇帝会同行,更多时候是她独自前往。朝中有大臣曾劝谏“凤主千金之躯不宜奔波”,她只是笑笑:“不亲眼看看百姓过得如何,怎知政令是否得当?”

    ***部族的族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据说是年轻时与狼群搏斗留下的。见到毛草灵,他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凤主驾临,***部蓬荜生辉。”

    “族长不必多礼。”毛草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今年春羔产得可好?”

    “托凤主的福,比去年多了三成。”***族长咧嘴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成微黄的牙齿,“咱们按您教的法子,分开圈养母羊和羔羊,又用草药熏了羊圈,病死的少多了。”

    毛草灵点点头,跟着他走进营地。帐篷间,妇人们正在挤奶,木桶里洁白的羊奶泛着泡沫;孩子们追逐打闹,脸颊被草原的风吹得红扑扑的;老人坐在阳光下,用羊毛捻着线,手指灵活得不像年逾古稀。

    一派祥和景象。

    但毛草灵知道,这片祥和背后,是多少次政策的调整,多少回与部族首领的谈判,多少日夜的殚精竭虑。

    “凤主,这边请。”***族长引她来到最大的帐篷前。

    帐篷里已经摆好了矮几和坐垫,矮几上放着奶豆腐、炒米、风干肉,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奶茶。毛草灵在正位坐下,乌恩其按刀站在她身后。

    几个部族长老陆续进来,都是些年长的牧人,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他们对毛草灵恭敬行礼,眼中却带着审视——虽然这位凤主治国有方,但毕竟是汉人女子,又是和亲来的,有些老派牧人心里始终存着疑虑。

    “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听听大家对新建互市的看法。”毛草灵开门见山,“去年秋天,我们在焉支山下开了第五个互市,各族反响不一。各位都是草原上的老人了,还请直言不讳。”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老先开口:“凤主,互市自然是好的。咱们的牛羊能换来盐、茶、布匹,日子好过多了。但是……”他顿了顿,“但是汉商狡猾,常常以次充好,用发霉的茶砖换咱们上好的皮毛。”

    “是啊,”另一个长老接话,“还有些汉商放高利贷,牧民冬天借了粮食,春天就得用三倍的羊来还。还不上,连帐篷都要被收走。”

    “还有互市的税官,”第三个长老声音更大,“收税没个准数,今天说十抽一,明天又说十抽二。咱们老实交税,他们却中饱私囊!”

    话匣子一旦打开,抱怨声便接二连三。毛草灵安静地听着,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羊皮本上记录几句。乌恩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几次按上刀柄,都被毛草灵用眼神制止了。

    等长老们说得差不多了,毛草灵才放下笔,抬起头。

    “各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她的声音平静,“互市管理不善,税制混乱,汉商欺压牧民——这些都是事实。”

    长老们愣了,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我想问各位一句,”毛草灵环视帐篷,“如果没有互市,各位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吗?”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记得十年前刚来时,”她缓缓说道,“草原上是什么样子。冬天一场雪灾,就能冻死一半的牛羊;孩子生下来十个,能活五个就算不错;盐比金子还贵,一块茶砖要换三只羊;牧民生病了,只能靠萨满跳大神,活不活得成全看天意。”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呢?冬天有储备草料,雪灾来了也不怕;设立了医帐,孩子生病有大夫看;盐茶布匹虽然贵,但至少买得到;互市上还能换到铁锅、农具、种子,有些部族已经开始试着种青稞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无法反驳。

    “互市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毛草灵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从下个月起,我会做三件事:第一,制定统一的《互市律》,明码标价,严禁欺诈,违者重罚;第二,设立‘牧民钱庄’,春天借粮借种,秋天用牛羊偿还,利息不得超过一成;第三,税官全部轮换,我会派监察使常驻互市,再有贪赃枉法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说得很轻,却让帐篷里的温度骤降。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也要求各位做三件事:第一,管好族人,不得强买强卖,不得以次充好;第二,送孩子去官办学堂读书认字,至少学会算账记账;第三,推选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市老’,协助管理互市秩序。”

    她走回座位,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有困难,我们就一起想办法。但互市必须开下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让草原上所有部族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唯一途径。”

    帐篷里鸦雀无声。长老们交换着眼神,最终,***族长站起身,右手抚胸深深鞠躬:“凤主思虑周全,***部愿遵号令。”

    其他长老也纷纷起身行礼。

    毛草灵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下月初一,我会在焉支山互市颁布新律,还请各位长老到场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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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部族营地时,已是午后。毛草灵没有立刻返回王城,而是绕道去了焉支山互市。

    远远地,就看见山谷中帐篷连营,旌旗招展。驼队、马队、车队来来往往,不同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牛羊嘶鸣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是把半个世界的喧嚣都塞进了这片山谷。

    毛草灵让侍卫们在远处等候,自己带着乌恩其徒步走进互市。

    这里比她上次来时更繁华了。汉商的绸缎铺、茶庄、铁器店,西域胡商的香料摊、宝石铺、地毯行,草原牧民的皮毛、奶制品、活畜交易区……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各族人等摩肩接踵。空气里混合着香料、牲畜、皮革、烤馕的复杂气味。

    她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粟特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夫人看看?上好的和田玉,刚从中原运来的。”

    毛草灵拿起一支玉簪,成色确实不错。“怎么卖?”

    “十两银子,或者三张上等羊皮。”

    “贵了。”她放下簪子,“在长安,这样的簪子不过五两。”

    粟特人脸色一变,仔细打量她:“夫人是汉人?”

    “怎么,汉人就不能来互市?”

    “不是不是,”粟特人连忙摆手,“只是……夫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毛草灵笑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她在一个卖羊毛毯的摊位前蹲下,摸了摸毯子的厚度:“这是***部的手艺吧?”

    摊主是个年轻的牧女,惊讶地点头:“夫人怎么知道?”

    “针脚细密,染色均匀,只有***部的女人才有这样的手艺。”毛草灵站起身,“毯子不错,但摆在这里卖可惜了。下次送去王城的‘百工坊’,那里收的价格比这里高两成,还不收中间费。”

    牧女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就说,是凤主让你去的。”

    牧女愣住,呆呆地看着她走远,半晌才反应过来“凤主”是谁,惊得手里的毯子都掉了。

    乌恩其跟在毛草灵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这样太冒险了。万一有人认出您……”

    “认出又如何?”毛草灵不在意,“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凤主会来互市,会看他们卖什么、买什么,会听他们说什么、抱怨什么。”

    她走到互市中央的公告栏前。木板上贴着各种告示,大多是税官发布的征税令,字迹潦草,内容含混。几个牧民围在栏前,指着告示争论不休。

    “这写的什么啊?”

    “说是每头羊抽一厘税,可昨天我卖了二十头羊,他们收了我二钱银子!”

    “我昨天也卖了三十头,收了四钱!”

    毛草灵走过去:“各位,告示能借我看看吗?”

    牧民们让开一条路。她仔细看了看告示,眉头皱起:“这上面写的是‘每头羊抽税一厘’,但下面又有一行小字‘不足一钱按一钱计’。也就是说,你们卖羊的税,最少也要交一钱银子。”

    “这不是坑人吗!”一个年轻牧民怒道,“我卖两头羊才得一两银子,税就要交一钱!十分之一啊!”

    毛草灵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直接在告示上打了个叉:“这张作废了。从今天起,羊税统一按售价的百分之一征收,不足一厘的免收。乌恩其,记下来,回去就颁布新令。”

    “是!”

    牧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有人小声问:“姑娘,您……您是谁啊?”

    毛草灵还没回答,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一群税官打扮的人推搡着一个老牧民往这边走,老牧民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羊羔,脸上有瘀青。

    “老东西,敢逃税!”为首的税官骂道,“今天不交钱,连你一起抓进大牢!”

    毛草灵拨开人群走过去:“怎么回事?”

    税官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不耐烦道:“官府办事,闲人闪开!”

    “我问你,怎么回事。”毛草灵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老东西卖了十头羊,该交一两银子的税,他只交了八钱!”税官指着老牧民,“不是逃税是什么?”

    老牧民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大人明鉴啊!小人那十头羊里,有三头是病羊,只卖了半价。按售价算,税该是八钱三分,小人交了八钱,实在是一分钱都没有了啊!”

    毛草灵看向税官:“他说的可是实情?”

    税官眼神闪烁:“谁知道他那羊是真病假病?再说,税令上写得清楚,按头计税,不是按价计税!”

    “税令上写的是按头计税?”毛草灵挑眉。

    “当然!”税官挺起胸,“公告栏上贴着呢!”

    毛草灵转身走回公告栏,一把撕下那张告示,走回来拍在税官脸上:“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按售价计税’,哪来的按头计税?”

    税官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毛草灵提高声音,“互市的税令是我亲自拟定的,我会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倒是你们,私自篡改税令,中饱私囊,该当何罪!”

    周围的牧民越聚越多,议论声四起。

    税官慌了:“你、你到底是谁?”

    乌恩其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凤主在此,还不跪下!”

    “凤……凤主?”税官腿一软,瘫倒在地。其他税官也纷纷跪倒,面如土色。

    毛草灵看也不看他们,扶起老牧民:“老人家,你受委屈了。该交的税是八钱三分,你交了八钱,还差三分。这三分的税,我替你交了。”

    她从钱袋里掏出三分银子,递给乌恩其:“拿去入账。另外,这几个税官全部收押,查清贪墨数额,按律严惩。”

    “是!”

    牧民们炸开了锅。

    “是凤主!真的是凤主!”

    “凤主来了!凤主来互市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山谷。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凤主——那个把乞儿国从贫瘠边陲变成塞上江南的女子。

    毛草灵站在人群中央,没有退缩。她提高声音:“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毛草灵,乞儿国的凤主。今天我来,是要告诉大家三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望着她。

    “第一,从今天起,互市所有税令一律重新颁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再有税官敢私自加税、贪污受贿,斩!”

    “第二,设立‘牧民钱庄’,春天借粮借种,秋天用牛羊偿还,利息不得超过一成!再有人放高利贷盘剥牧民,斩!”

    “第三,互市设‘诉冤鼓’,任何人受了委屈,都可以击鼓鸣冤,我亲自审理!”

    三句话,三个“斩”字,掷地有声。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牧民们挥舞着帽子,汉商们击掌叫好,胡商们抚胸行礼。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毛草灵站在欢呼的海洋中央,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刚来到这片草原时的景象——枯黄的草场,破败的帐篷,牧民们麻木而绝望的眼神。

    而现在,这里有绿色的草场,整齐的帐篷,人们眼中有了光。

    十年。

    她用了十年时间,让星星之火,燎遍了整片草原。

    夕阳西下,把焉支山染成金红色。毛草灵翻身上马,准备返回王城。身后,互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炊烟再次升起,人们的欢笑声随着晚风飘来。

    “娘娘,”乌恩其骑马跟在她身侧,“今天这一闹,那些贪官污吏怕是要恨死您了。”

    “恨就恨吧。”毛草灵望着远方王城的轮廓,“他们恨我,总好过百姓恨朝廷。”

    马队踏着暮色前行,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金色,像是神灵为这片土地戴上的王冠。

    毛草灵勒马驻足,最后回望了一眼山谷中的灯火。

    那里有她的江山,有她的人民,有她十年心血浇灌出的盛世雏形。

    而前方,王城的灯火也亮起来了,像夜空中的另一片星河。

    那里有等她回家的人。

    她催马向前,身影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

    草原上的星火,已经点燃。

    而她,还要去点燃更多。

    (番外二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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