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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献俘大典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预料般繁忙。

    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接连登门,捧着厚厚的礼仪章程,详细讲解献俘当日的流程、站位、服饰、应对. . .. .从什麽时候入城,到宣德门前该干什麽,再到献俘时的进退揖让、陈词应对,乃至眼神、步幅,皆有严格规定。

    陆北顾虽觉繁琐,却也深知此等国家大典,丝毫差错不得,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演练。

    献俘大典当日。

    禁中的钟鼓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沉沉地回荡在开封城上空。

    南薰门至宣德门的御街主干道两侧,工部督率役夫已经搭建好了观礼时维持秩序的护栏,开封府的差役正在往来巡逻。

    许多百姓听闻消息,早早便带着乾粮、饮水,在街边寻觅最佳位置,欲一睹王师献俘的盛况. . ... 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妇人手里捧着瓜子,商贾歇了生意,士子停了诵读,所有人都想亲眼目睹这扬眉吐气的一刻。

    毕竟,开封有着上百万的人口,而御街到南薰门内大街虽长,可道路两侧可供观礼的位置总是有限的,要是来的晚了,就连路边的树梢都没地儿了。

    陆北顾则是昨天下午赶在关城门之前就出城了,在军营里囫囵睡到凌晨,便被人给叫了起来进行准备。 而在大典上负责押解夏军俘虏进城的虽然也是河东军,但其实绝大多数都并没有参加过麟州之战,而是庞籍派过来押送俘虏和甲胄的那两批人,由杨传永带队。

    至於咸平龙骑军,则因为军容不佳且在战场上表现糟糕,除了潘珂之外,其他人压根就没获得参加的资格。

    拂晓前,宣德门外已是旌旗招展。

    城楼之下,宽阔的广场已被精心布置,文武百官的彩棚依品级高低,自城墙前头向南延伸,棚内设案置椅。

    宗室贵胄,以及各国使节的观礼台则更为靠近城楼,装饰华丽,视野极佳。

    太常寺、礼部的官员们身着礼袍,穿梭其间,检查着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而广场中央,则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殿前司诸班直禁军顶盔掼甲,肃立如林。

    待到卯时,天光大亮。

    官家赵祯身着衮冕,在卤簿仪仗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宣德门的城楼。

    城楼下,百官、宗室、使节等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震天。

    「奏凯乐!」 礼官高声唱喏。

    随後,钟鼓齐鸣,乐声随之大作。

    首先进行的环节,是展示缴获的军械物资。

    一队队殿前司禁军士卒,抬着从麟州运回的各类战利品,从宣德门前缓缓走过,然後将这些战利品堆砌在宣德门下。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上千领夏军痪子甲。

    这些冷锻而成的精良铁甲,被特意堆砌成一座小山,在夏日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甲片上那些特有的如同疾子般的锻打痕迹清晰可见。

    接着是缴获的夏军旗帜,以及骆驼跑残件和各类兵器等。

    这些实物证据,比任何文字奏报都更具说服力,直观地展现了此战的辉煌成果。

    不仅是百官颇感震撼,就连辽国等国的外国使臣,也都震惊不已。

    至此,他们才算是真正相信了大宋是真的一仗重创了夏军精锐。

    展示战利品环节过後,便是重头戏,献俘。

    「进俘!」

    随着礼官高声唱喏,鼓声依次响起,城外的献俘队伍开始进城。

    「来了! 来了! 「

    不知是谁眼尖,首先望见南薰门方向扬起的烟尘,两侧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只见烟尘起处,是负责导引的捧日、天武等上四军骑兵,盔明甲亮,旗帜鲜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

    随後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由军士高擎着的巨型露布,也就是报捷文书,其上以大字书写着麟州大捷的概要,以及「斩俘精锐两千六百,缴获痪子甲上千领」等赫赫战功。

    露布之後,便是长长的献俘队伍。

    陆北顾身着绯袍,腰束金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

    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他周身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是陆状元!」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因为去年陆北顾以雄文压服夏国使者徐舜卿的故事,便在皇城司的推波助澜下在开封城传开了,早已被说书人编成段子,在瓦舍勾栏间传讲。

    再加上他被国子监大力宣扬的「连中四元」事迹,因此在开封百姓中知名度极高。

    此刻很多没在状元游街时见他的百姓,都是第一次亲眼得见真人,那份气度,更坐实了民间对其「文曲星下凡」的赞誉。

    许多百姓激动地踮起脚尖,挥舞着手臂,想要触摸到这位於国有功的年轻英雄,鲜花、彩帛甚至铜钱被抛向空中,落在马前。

    陆北顾努力保持着镇定,按照要求目不斜视。

    而紧随着陆北顾的,是由两千名精锐河东军士卒组成的押解队伍,他们步伐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这森严队列的核心,便是那些被绳索串着蹒跚前行的夏军俘虏。

    俘虏有五百名,原本都是壮硕的党项汉子,但因为一路颠簸并且要刻意饿着累着他们,故而此时都是神情萎靡,脚步踉跄。

    他们反缚双手、颈系白练,就这麽垂头丧气地走着,沉重的脚镣拖在御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的声响,与周围宋军将士的昂扬之气形成鲜明对比。

    「看!! 那就是夏虏! 听说是什麽「铁鹞子'、」步跋子',凶得很咧! 「

    」再凶又如何? 还不是被咱们王师打得屁滚尿流,成了阶下囚! 「

    」活该! 让他们犯我边境,杀我百姓! 呸! 「

    」多亏了陆御史和边关将士啊! 不然哪来今日之胜! 「

    御街主干道两侧,有那血气方刚的少年,捏紧了拳头,恨不能冲上前去; 亦有白发老翁,捻须颔首,眼中泛着泪光,喃喃念叨着「王师威武,国势复振」; 更有妇人抱着孩童,指着队伍,低声教导着家国大义。 队伍缓缓北行,越靠近宣德门,气氛越发庄严肃穆。

    两侧的彩棚内,可见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以及宗室贵胄,还有服饰各异,面露惊诧或深思之色的各国使臣。

    陆北顾始终目不斜视,控缰缓行。

    队伍在震天的凯乐声和百姓的欢呼声中,一步步走向宣德门,随後在宣德门广场上停下。

    随着又一阵乐声响起,宣德门城门大开,官家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宣德门广场上。 「宣读露布!」

    一个声音最为洪亮的礼官负责宣读露布,详陈麟州之役的经过与功绩,每念到关键处,人群中便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露布宣读完毕,按仪程,应由功勳最着者向皇帝呈献俘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陆北顾身上。

    陆北顾按照礼官事先教导,肃然躬身,朗声道:「启奏陛下,此乃麟州之战所获敌俘,谨献阙下! 「官家赵祯看着那巨型露布,还有那些脖子上系着白练的夏军俘虏,心中说不激动那也是假的。 毕竟,他亲政之後的这些年,对夏作战几乎全是败仗,其中还有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等大败仗,即便偶尔有些小胜仗,也都是不好意思大力宣扬的那种。

    而多年边患,屡遭挫败,今日终得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

    赵祯强抑内心激动,沉声道。

    「准奏!」

    礼官唱道:「进俘! 「

    早已准备就绪的殿前司将领上前,接过俘虏名册,开始按册唱名,将一批又一批的俘虏押至广场中央示众。

    示众之後,赵祯依照古礼,对俘虏进行训诫,宣布其罪状,然後赦免其死罪。

    . ... 朕膺天命,抚育万方,虽夏虏桀骜,屡犯边陲,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此辈俘囚,皆乃胁从,免其死罪,流放边州。 「

    这既彰显了胜利者的威严,又体现了官家的宽宏,正是儒家理想中」王道「的体现。

    不过呢,这些俘虏接下来还得马上被拉到太庙再走上一遭。

    随着俘虏被押走,赵祯目光再次落在陆北顾及杨传永、潘珂等一众功臣身上,开口道:「麟州大捷,壮我国威! 所有有功将士,朝廷必当论功行赏,以酬忠勇! 朕,与尔等,与天下百姓,共庆此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再次响彻云霄。

    随後,是赏赐环节,官家亲手赏赐,以勉励作为代表的有功之臣。

    「赐陆北顾御剑一柄,玉鞍一副,黄金百两。」

    第一个受赏的就是陆北顾,当然了,太过沉重的玉鞍、黄金,没办法由官家亲手赏赐。

    「卿立此军功,朕心甚慰。」

    内侍捧上盛着御剑的长条锦盒,赵祯将那柄以宝石装饰的御剑拿了出来,并且在将御剑亲手拔出剑鞘些许之後,当众赐给陆北顾。

    陆北顾只见剑身靠近剑格处,清晰地刻着两行小字。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赵祯微笑道:「此句正合卿此番功绩。 「

    」谢陛下厚赐! 臣必以此剑自勉! 「陆北顾说道。

    随後,赵祯又给杨传永、潘珂等一众功臣亲手赏赐了对象。

    献俘大典的重头戏至此结束,赵祯在近侍的簇拥下,起驾回宫。

    在禁中,官家中午还会宴请朝廷重臣、王公贵胄、外国使者,以庆贺麟州大捷。

    而按照预定方案,这些缴获的军械甲胄将在宣德门外陈列三日,供百姓观瞻,以最大限度地震慑不臣、鼓舞民心。

    当然,周围肯定是有大量卫兵值守的,不然这玩意要是被偷走了那可闹笑话了。

    不过献俘大典也并未随着官家回宫而结束,後面还有一大堆的演出呢。

    原本在御街两侧围观的百姓,也被允许来到宣德门前的广场,就跟元宵节那时候看表演一样,开始看以甲胄和兵器堆成的数座小山为演出背景的表演 ... 有演绎宋夏两军麟州之战的实兵表演,还有乐师演奏军乐、专门的舞者献上剑舞的剑舞表演,以及各类陆北顾见都没见过的表演,一直演到将近中午才算结束。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而陆北顾、杨传永、潘珂等亲身参与了麟州之战的功臣,则是获得了入宫参加宴会的资格,跟着内侍进入禁中。

    集英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此殿位于禁中西部,紧挨昇平楼和皇仪殿,初名广政殿,明道元年定名集英殿,其东西之宽虽与一般殿宇类似,但南北狭长,刚好适合赐宴,所以是大宋举办宫廷宴会的固定场所。

    御座设於北面高台,丹陛之下,按品级官职设满了檀木案几,其上已摆好了鎏金银壶、玉杯、象牙箸等物。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随後,在礼官的引导下,与宴者纷纷起身行礼。

    赵祯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使节,开口道。

    「众卿平身。」

    光是听声音,就能听出官家心情很不错。

    「今日献俘阙下,朕心甚慰,此宴既为酬功,亦与诸卿共庆国威,望诸卿不必过於拘礼,尽兴方好。」 「谢陛下!」 众臣齐声应道,方才各自归座。

    乐工奏乐,训练有素的宫人们开始穿梭於席间,奉上珍馐。

    先是开胃的果品蜜饯,随後是各式凉菜,如糟鹅掌、拌鹿舌、水晶脍等,皆是御厨的手艺。 冷盘上完,赵祯举杯,面向群臣:「这一杯,朕敬所有在麟州浴血奋战的将士! 诸将士用命,方有此胜壮我国威! 饮胜! 「

    」饮胜!」 殿内众人齐齐举杯,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陆北顾坐在较为靠前的位置,身旁就是杨传永、潘珂等此战功臣。

    他举起酒杯,随着众人一同饮下这御赐的佳酿,感觉酒液很是甘醇。

    接下来,一道道热菜开始呈上。

    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肋排,淋着浓稠的酱汁; 红烧的黄河鲤鱼,肉质鲜嫩,鱼身上点缀着翠绿的葱丝; 还有用鸡汤煨制的鹌子羹,香气扑鼻。

    除此之外,更有许多陆北顾叫不上名字的山珍海味,器皿精美,摆盘讲究,味道也并不差。 宴饮间,自然少不了歌舞助兴。

    宫女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衣袖翻飞,婀娜多姿。

    酒过三巡,大家也随意了些,不时有人前来给陆北顾敬酒。

    有真心钦佩其胆识功绩的,也有出於礼节性应酬的,更不乏一些心思活络之辈,试图藉此机会与这位圣眷正隆、前途无量的年轻新贵拉近关系。

    陆北顾一一应对,答话不多,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失礼数。

    他牢记着宋庠「器满则倾」的告诫,在这种场合,言多必失,保持谦逊低调才是明智之举。 而他旁边的杨传永毕竟是出身杨家将,见过些世面,潘珂则多少有些拘谨,他父祖虽然都是禁军军官,但也没有官阶特别高的,而且咸平龙骑军在此战中表现也不佳... 他能列席此宴,跟他本人没什麽关系,更多是沾了作为参战的一军主官的光,故而言行格外小心。

    宴会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烈。

    赵祯似乎兴致很高,甚至点名让陆北顾近前说话。

    陆北顾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趋步至丹陛之下,躬身行礼:「臣陆北顾,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赵祯和颜悦色地问道,「朕听闻你在麟州,不仅於军务上有所建树,还曾为戍边将士书写家信,可是真的? 「

    陆北顾心中微动,没想到这等小事竟也传到了官家耳中。

    「回陛下,确有此事。」

    他恭敬答道:「将士们戍边辛苦,与家人音信难通,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亦是感念他们为国戍边之忠勇。 「

    」嗯,体恤士卒,乃统军之本。」

    赵祯点了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你能文能武,有胆有识,更难得有此仁心,实乃国家栋梁,望你日後再建新功。 「

    」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陆北顾再次躬身。

    这番对话,虽不长,却无疑将陆北顾在今日宴会中的地位又抬高了几分。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心中对这位年轻御史的未来,又有了新的估量。

    随後,赵祯把杨传永也叫到近前,又询问了杨传永几句关於杨家将的事情,勉励其继承祖志,再立功勳。

    整个过程中,官家的态度始终温勉,使得宴会的气氛保持在一种很融治的状态。

    酒酣耳热之际,各种精致的宫廷点心如芙蓉饼、荔枝膏、雪花酥等也被端了上来。

    陆北顾抓紧把这些好吃的都嚐了咽,争取每个都不浪费,毕竟外面吃不到。

    最後,作为宴席收尾的,是一道道解腻的羹汤和时鲜水果。

    「今日之宴,至此方酣。」

    当乐声渐息,宫人们在外面排队,已经准备进来撤下残席时,赵祯最後举杯道。

    「然国事维艰,诸卿仍须努力! 望君臣同心,共保江山永固,四海昇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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