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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殉死

    噩耗很快传入营帐区中间的大帐内。

    在听得前方李振武战死,敌军已经冲进前帐营地,李国昌虽然口中没有说什麽,但心中已然大吃一惊:「这保义军这麽勇猛? 前面至少冲出千骑,已然是可用的全部骑兵。 「

    」现在留在营地的不过是一些大同、振武的步兵,根本抵挡不住敌军的骑兵的。」

    「不过自己手里还有二百绕帐铁林都,这些都是我沙陀人精锐的精锐,看来只能将铁林都给压上去了!」

    想到这里,李国昌下令:

    「传我令,吹号角! 将营内帐篷全部推平,就在我帐外集结铁林都,全军冲锋! 「

    说着,李国昌起身,就要亲自带领铁林都冲锋。

    「老帅不可!」

    就在李国昌身旁的牙兵,正要应声领命之时,风雪之中,一员浑身浴血、如同雪人般的武人,纵马狂奔而来。

    他在李国昌的帐前,猛地翻身下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大声喊道:

    「等等! 大帅! 等等......「

    那人,正是狂奔而至,并从混乱的战场中冲杀而入的,李嗣源。

    「老帅,速速由铁林都护着突围出去,万不能继续前进!」

    当李国昌看清楚来人是自己最喜欢,最引以为傲的好义孙,李嗣源,心中只有巨大的失望和一丝丝慌张,他立刻厉声训斥道:

    「你说的什麽鬼话? 我如何能撤退! 「

    但李嗣源却抱着李国昌的腿,哭喊:

    」末将愿领一切责罚,但老帅,你再不能继续前进啊! 我刚从营地西面杀入,那里已经完全崩散,败局再不可挽回啊! 「

    」此时日头越发昏暗,风雪又大,敌我双方,早已分辨不清,由我们这些残兵败将继续守护沙陀人的荣耀,但请老帅千万不要再将最後的精锐填进去啊!」

    正在此时,又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摇摇晃晃地,从马上翻身滚落。

    一来就又是个坏消息:

    「报......!」

    「白彦晖、张万进两位都将,所部在敌军骑兵的猛烈攻击下,被迫撤退了!」

    白彦晖、张万进正是李国昌麾下振武军和大同军的步兵都将。

    而这两人手里的步兵就是前营仅剩的防守力量。

    此刻,李国昌已经是彻底愤怒了,他一脚踢开了李嗣源,然後走出大帐,望着前方漫天飘雪,以及凄厉哀嚎,大吼一声:

    「少废话! 吹号角! 「

    一众帐内的牙兵轰然大吼,随後披着铁铠,快步加入正在集结的铁林都。

    当代表李国昌的那面狼头大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时,中帐附近立刻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雪,越下越大了,只是似乎开始变了颜色。

    高踞马上,李国昌一身漆金大铠,大吼:

    「前进! 继续前进! 「

    麾下铁林都全部都是十人敌的沙陀勇士,他们在李存孝等猛将的带领下,准备发起反击。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他们的兜鳌上,瞬间便积了厚厚的一层,一片雪白。

    可他们压根没看见迎来的保义军,反倒是己方的溃兵如同巨浪一样,向着这二百多人的精锐骑队拍了过来。

    一瞬间,铁林都的阵型就大乱。

    李存孝顾不得整合队伍,就跃马奔至李国昌身边,且大吼:

    「保护老帅!」

    而李国昌身边,薛志勤大吼,然後指着李存孝、李嗣源等人:

    「你们速速带着老帅突围! 向雄武方向突围! 「

    可李国昌依旧执拗,大吼:

    」不能撤,现在去寻敌军主将,杀了贼将,力挽狂澜!」

    可此刻,哪里只是前营在崩溃啊,就连後面也开始出现了大股逃兵。

    真正的兵败如山倒啊!

    此刻,薛志勤一下子窜到了李国昌的马头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战马受到惊吓,一声长鸣,前蹄高立,险些将李国昌摔了下来。

    薛志勤则猛地抓住了李国昌的马辔,焦急恳求:

    「老帅,求你的了,撤吧! 给我们沙陀人留下一点骨血! 「

    」难道真的要让我族好汉都死在这乱战中吗?」

    「这难道是武人的好归宿?」

    可李国昌早已经输红眼了,他这辈子没输过这麽惨。

    而且更让他愤怒的是,他都不晓得自己是怎麽输的。

    所以,他直接举着马鞭抽向薛志勤,大吼:

    「闪开!」

    「老帅,除非你杀了我,铁山绝不闪开!」

    此刻,薛志勤已然豁出命了。

    可忽然,李国昌哭了,他一边抽着薛志勤,一边大吼:

    「铁山,你不要再难为我了! 让我去死吧!! 「

    」死了这麽多儿郎,我有何面目活着?」

    薛志勤怔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老帅落泪,猛然地,他大吼:

    「不! 我绝不答应! 「

    」在这样的乱军之中,让你的首级沾满血污,然後交由敌军赏玩,这难道是我们沙陀人的荣耀吗?」 「我们就算都战死在这里,也要护着老帅你撤出去!」

    「老帅,请你换上我的战马,我薛志勤愿意代替老帅,顶着你的头盔,打着你的军旗,去冲锋陷阵,以实现老帅你的意愿!」

    「而老帅你,请你为了我们沙陀人,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

    这一刻,所有人热泪盈眶。

    这胜负的变化怎麽会来的这麽快? 就在昨日,他们还坠亡逐北着唐军,而现在,他们却要亡命奔逃。 这人世间的命运就这样让人敬畏吗?

    此刻,面对着薛志勤的悲泣,李国昌一声悲鸣,手中的鞭子也失手掉落在了雪地上,他哀叹着:「铁山......,你到底在说什麽呀! 我如何舍得你去死? 「

    」让你穿着我的衣甲,为了让我活命,去让你死,那我李国昌成了什麽人?」

    但薛志勤已经擦开了眼泪,郑重对他道:

    「老帅,为了沙陀人,为了已经死去的族人,请老帅务必忍耐。」

    「至於我铁山,就做你的替身,我绝不会,辱没了老帅你的勇武!」

    「请您相信我! 快! 把头盔给我! 「

    听薛志勤这麽一说,李国昌茫然地从马上下来,站到了雪地上。

    薛志勤立刻摘下李国昌那顶标志性的金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又捡起了地上的马鞭,然後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李国昌,最後才跨上了李国昌那匹更为神骏的乌雅马。 重新上马的薛志勤,对着李嗣源、李存孝等一众武人,认真道:

    「你们! 都保护好老帅! 用你们的命去守住! 「

    说完,薛志勤高高举起手里的大旗,然後冲向了前方的混乱。

    在这一刻,也许是薛志勤此生最大的荣耀,他不仅守护了李国昌的生命,并扞卫着沙陀人的荣耀。 而在薛志勤一走,李国昌的弟弟李德成、李尽忠也招呼着牙兵上前,准备追赶薛志勤。

    李国昌愣住了,连忙大喊:

    「你们去哪里?」

    李德成、李尽忠二人笑道:

    「我们当然是要守护兄长!」

    「大旗在的地方,如何能没有我们朱邪家的人呢?」

    那边,李德成、李尽忠的几个儿子也要追随着父辈,却被两人骂了回去。

    李德成对泪流满面的儿子,李克修喊道:

    「不准来! 来了,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

    最後,他对那边已经呆住的李国昌,笑道:

    」兄长,我老了,但我依旧愿意为你而死!」

    说完,李德成夹着马槊,带着一队牙兵冲进了前方,那边李尽忠则对着兄长和几个儿子挥了挥手,然後嗷嚎大吼:

    「呀嘿! 乃公朱邪尽忠,来了! 「

    这一刻,和兄长不同,他选择以朱邪尽忠的名字,去死。

    李国昌的眼里,两个弟弟越来越小,最後消失在了眼前。

    下一刻,李国昌喷出了一口血,最後直挺挺地倒下了。

    那边,李存孝亲自将老帅背着,然後在一众仅剩下的沙陀骨血的掩护下,向着漫天飘雪的深处奔去。 尽管,李国昌因为过分的傲慢,而将战局败坏成了这样。

    如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几人,心中不可能没一丝气愤,但无论如何,在他们的心中,老帅依旧是他们沙陀人心中的山。

    如果山倒了,他们不敢想像沙陀人还能存在吗?

    至於李克用,他太年轻了,他根本就代替不了他的父亲。

    所以,这一刻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这些人愿意为李国昌殉死,不仅是为了多年的情感羁绊,更是为了他们这个新兴的族群。

    而为了能给李国昌,赢得宝贵的撤退时间,他们还不能随随便便死,必须要战斗至最後一刻。 所以,薛志勤他们一路上又聚集了溃兵,用营地里的大车作为拒马,死死守在了追击李国昌的道路上。 而此时,他们手里的兵马不足三百人。

    「李国昌就在那边,别让他逃走了,杀了他!」

    此时,冲入大营的保义军们解救了不少此前被俘的行营溃兵,并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里竞然是李国昌的大营。

    於是,巨大的喜悦充斥所有保义军的心头。

    李国昌是沙陀人酋长,如果能斩杀这样的人物,他们能立下多大军功?

    他们的节帅就是最好的榜样。

    从斩杀南诏国主开始,节帅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於是,厮杀到这里已经很疲惫的保义军吏士们,再次抖擞精神,夹着马槊,从四面八方涌入。 但营地里已经被堵满了,保义军只能不断驱赶,同时大声呼斥这些人跪地投降。

    然後,他们就发现了这面飘扬在车马间的敌军大纛,以及人群中闪亮发光的金甲。

    於是,更猛烈的进攻,直接爆发了。

    战至半刻,浑身浴血的薛志勤扭头望向了後方,再也见不到老帅的影子後,他才松了口气,最後对李德成、李尽忠两个好友笑道:

    「还行吧,没丢咱们沙陀人的脸面吧!」

    那边李尽忠哈哈一笑,然後从裕链里取下一袋马奶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後递给了李德成,然後咂着舌头,笑道:

    「兄长已经安全撤离,我们兄弟喝口饯别酒,然後,兄长也去追随大兄离开吧。」

    「这里有我一个就行了!」

    李德成将马奶酒大口一饮,然後又递给了薛志勤,然後耸肩笑道:

    「这可不行,要是让你一人去见父亲,那说我坏话怎麽办? 再且说了,不死,这不是让小儿辈笑话吗? 「

    在这里,薛志勤倒是没有插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大纛下,看着自己的牙兵们一个个被扑倒,然後等着自己的最後时刻。

    只是今天的雪,真大啊!

    「这是两码事。」

    李尽忠看了一眼李德成,认真说道:

    「我在这里战死,是为了大兄的霸业,是为了我朱邪氏的荣耀。 我已经发誓,要坚决为大兄的霸业而战。「

    」再且说了,这一次起事、发兵,都是我在推动。 如今死了这麽多族人,我如何能独活? 「」可兄长你不同,你要是死在这里,那就是白白死了,嫂子和克修他们,得多伤心?」

    李德成听了,不以为意地大笑了:

    「好了好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今日,你我兄弟同死,也是快哉! 「

    」就不要再争吵了!」

    「不如我们将气力用在杀敌上! 毕竟死了,也不能坠了咱们沙陀人的脸面啊! 「

    就在此时,从他们防线的缺口处,再次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与兵刃的碰撞声。

    薛志勤本能地站了起来,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大致距离,那些保义军距离他们,距离大纛,已经不到一百步了。

    这个时候,他才终於开口,对二人说道:

    「那都不要争辩了,咱们就护在大纛下,为老帅再争取一点时间,也为了我们沙陀人的荣耀!」 其实薛志勤也都没细细想过,那就是他们此刻的顽抗,也许对於外面的保义军来说,毫无荣耀可言,他们所坚持的片刻,对於保义军来说也毫无意义。

    然而,无论是那个已经远去的李国昌,还是此刻决意赴死的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乃至外围那些已经战死的沙陀人。

    他们都把这种缥缇甚至愚蠢的荣耀看成比生命还要重的东西。

    这就是武人在心中最後的坚持和信念。

    以前这种信念在唐人中很多,甚至是信条,可随着天下义理的终结,藩镇的武人们,也不再追求这些了。

    他们看重的是赏赐和宅邸,是美人和权位。

    也是这样的束缚和堕落,让一代代中原、北地武人成了守护犬,再无宰割天下之志了。

    而从藩镇体系外成长的沙陀武人、草军武人以及从无到有创业出的保义军,他们心中有着更广阔的天地。

    也只有具备这种信念感的武士群体,才能有囊平天下之豪情啊。

    所以,这天下也终究会在这三方角逐着。

    就这样,当赵怀安带着一众保义将踏着满地的屍体,走进这里时,看到三个头发花白的武士,举着刀守护着大纛。

    赵怀安明显怔了一下,然後他又扫了一下这片狭小的战场,最後默默地,注视了片刻,一言不发。 他从赵六手里接过一张角弓,对着那边的三人喊道:

    「我晓得李国昌不在这里!」

    「我过来就是想送你们一程!」

    「虽然你们是沙陀人,甚至也不是什麽好人! 更是我大唐的叛贼! 「

    」但不得不说,你们有武人的体面!」

    「我赵怀安是个武人,所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现在,由我来亲自送你们三人一程!」

    「请记住,我就是赵怀安!」

    说完,赵怀安猛地拉开弦,射出了一箭,然後又是一箭,最後一箭,他已经拉开了弓弦,却没有选择射,而是亲自走了上前。

    此时,薛志勤抓着手里的大纛,看着皆是喉咙中箭倒地的李德成、李尽忠二人,又看着那比他想像中还要年轻的赵怀安。

    「心中陡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难道此人会是我沙陀人的克星吗?」

    「因为此人,三郎贸然选择了起事,也因为此人,这场本该彻底改变我们沙陀人命运的大胜,也成了泡影。」

    他似乎看到了沙陀人在此人手下的终结,也看到了他们沙陀人武运的凋零。

    一瞬间,本已没了气力的身体,涌起无穷力量,薛志勤猛然拔出刀,大吼:

    「杀你者! 薛志勤也! 「

    说完,他就冲着赵怀安虎扑了过来。

    赵怀安的身後,王彦章等人猛就要举弓,却看见赵怀安动了一下,接着一条白练闪过,薛志勤的喉咙就出现了一条血线。

    薛志勤就这样续行半步,倒在了赵怀安的脚前。

    鲜血从喉咙处汩汩涌出,将雪地染得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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