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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种子的培育过程,比获取过程更加漫长。

    很长一段时间都什么都没有发生,罗恩每天(格子时间的“每天”)为它注入定量的“安静”死灵气息。

    但它一动不动,就像路边随处捡来的灰石头。

    “你确定它没死?”阿塞莉娅问。

    “本来就不算‘活’。

    这种子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东西,你不能用常规标准来判断。”

    “那你用什么标准?”

    “耐心。”

    阿塞莉娅想翻个白眼,可惜她没有眼睛可翻。

    转机在一次例行观测中出现,种子表面开始变化了。

    罗恩立刻加大了观测力度。

    灵界感知显示,种子的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结构性重组。

    它在“消化”那些被注入的死灵气息。

    那些特定死灵气息携带的自然死亡记忆——秋叶坠落、老人安眠、潮汐退去……

    这些信息,都被种子一点一点地“吃”了进去。

    “它在学习‘死亡’应该有的样子。”

    很快,种子裂开,从缝中探出一根骨骼般的细丝。

    那根细丝向下扎入土壤,灵界中一条对应根系同步生长。

    物质界的根与灵界的根,互为镜像,同步延伸。

    “双界扎根。”

    罗恩的眼中,此时满是科研成果开花结果的满足。

    巴纳巴斯穷尽一生未能实现的梦想,亚历山大用生命换来的假说……

    无数死灵巫师,前赴后继所追寻的终极目标,此刻正在他面前悄然萌发。

    种子似乎度过了某个关键的“临界点”,一旦开始生长,便再也停不下来。

    其构造,也与任何已知植物都不相同,根系在灵界中的规模是物质界的数百倍。

    “它在‘呼吸’。”

    纳瑞的声音忽然在精神频道中响起。

    使徒虽然远在大深渊,但她对罗恩精神状态的感知是实时的。

    当灵界感知处于全开状态时,纳瑞也能通过链接,隐约“看到”他所看到的画面。

    “什么意思?”

    “你看它的根系……”纳瑞少有地没有撒娇:

    “那种收缩-舒张的节律,很像是呼吸,但它吸入的不是空气……”

    “是灵魂残响。”阿塞莉娅接过话。

    “对~”纳瑞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柔软:

    “它在用灵魂碎片‘呼吸’,把散落在灵界中的残响吸入体内,然后……”

    “然后什么?”罗恩问道。

    “妈妈也不太确定,但直觉告诉我,它不只是在‘吃’那些残响。”

    验证实验的设计很简单。

    罗恩从存储柜中取出三只实验鼠,将它们放入树根覆盖的范围内。

    鼠们在新环境中嗅来嗅去,对那棵半透明的树毫无兴趣。

    二十分钟后,数据采集符文反馈了第一条异常。

    三只鼠的灵魂表层都与树根相连,像是某种纤细的脐带。

    罗恩的眼睛一亮,马上启动了高精度观测。

    放大到足够精细的尺度后,脐带呈现为一种网格状的结构。

    无数微小单元紧密排列,每个单元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录制”着鼠的灵魂信息。

    就像一台以百万分之一的速度运行的打字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实验鼠”的全部内容抄录下来。

    “应该是在备份。”

    他等了好一会儿,让树木完成了对三只鼠的完整扫描。

    然后,做了一件残忍却必要的事情。

    一道快如闪电的高能射线,瞬间终结其中一只鼠的生命。

    死亡发生的刹那,数据采集符文记录下了一连串惊人的变化。

    那只鼠的灵魂碎片并没有如正常情况下一样,在数秒内飘散消失。

    树根的能量网络在死亡发生时猛然收紧。

    灵界中那些正在飘散的灵魂碎片被牢牢裹住,沿着根系拉回树干,储存在一个新生成的节瘤里。

    罗恩走上前,将灵界感知深入那个节瘤,发现里面居然保存着那只鼠的灵魂信息。

    记忆、本能反应模式、对多种不同食物气味的偏好程度……大部分信息都能够保存下来。

    “这简直一个活着的灵魂信息储存硬盘。”

    但兴奋之余,罗恩很快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在节瘤中读取到的信息,并不是灵魂本身。

    这个区别至关重要。

    “阿塞莉娅,你来看这个。”

    罗恩将观测数据投射出两组对比图形。

    左边是实验鼠活着时的灵魂结构图,右边是节瘤中储存的信息。

    同样的光点,同样的排列方式,但……

    “是静止的。”阿塞莉娅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对。”

    罗恩的手指在两组图形之间划过。

    “这更像是灵魂的'拓印',换句话说,它所做到的事情,类似于龙种的集体记忆库,但有一定区别。”

    每一条龙在临终前,可以选择将自己认为有价值的记忆注入记忆库,供后代查阅和学习。

    关键是在“选择”上。

    龙种上传的内容是经过筛选的。

    一条活了几千年的古龙,可能也就上传十几段记忆。

    它龙生中决定性的战斗或是重要的人/龙、抑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珍藏之物。

    其余那些日常的琐碎,以及不愿被后龙窥见的隐私,都会随着灵魂消散而永远消失。

    但这棵树的机制完全不同。

    “它是强制性的,而且是全量的。”

    罗恩一边记录,一边理清思路:

    “只要你活在其根系覆盖范围之内,它就会不间断且自动铭刻你的信息。

    不需要你的允许,也不需要你的配合。”

    “无论你是在思考、在战斗、在入睡、还是在发呆,每一个瞬间的灵魂状态,都会被逐帧记录。”

    “但记录下来的……终究只是信息。”

    他在实验笔记上重重写下一行字,然后画了下划线。

    “灵魂铭刻≠灵魂保存,死者不会复生。”

    阿塞莉娅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是说……即使回响之树储存了一个人全部的灵魂信息,也无法让那个人真正活过来?“

    “对。”

    罗恩的目光落在节瘤上。

    “如果有足够能量,应该可以利用储存的信息,重新生成一具躯体。“

    “那具新躯体会拥有死者的全部记忆、性格倾向、行为模式、甚至说话的习惯和微表情。”

    “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来看,它和死去的那个个体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

    “对于死去的那个个体本身而言,他就是死了,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死了。”

    “新生成个体拥有前者记忆和经验,但他的意识火花是全新点燃的。”

    “前者的主观体验,在死亡的那一刻就永远终结了。”

    “他不会'醒来',也不会有'我死了然后又活了'的感觉。”

    说完这些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塞莉娅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对于一个寄居在他人身上的残魂来说,关于“自我延续”的讨论,每一个字都扎在最敏感的神经上。

    “意义很大。”

    罗恩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阿塞莉娅,想象一下,一个部落里最有智慧的老人死去了。

    在普通情况下,他一生积累的知识、经验、对世界的理解,全部随风而逝。”

    “但如果老人的全部信息都被完整铭刻,一个新的个体可以被唤醒。

    他继承了老人的记忆和思维,拿起老人未完成的工作继续前行。”

    “对于那个老人本人来说,他确实死了。”

    “但对于整个种族来说——知识没有断裂,经验没有丢失,文明的火种从未熄灭。”

    “这不是个体意义上的'永生'。”

    “这是文明意义上的'不朽'。”

    阿塞莉娅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最后,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叹息道:

    “……那如果有一天,你用我的灵魂信息生成了一个新的'阿塞莉娅'。”

    “你觉得那个真的是我吗?”

    罗恩看着那棵在灵界微光中安静伫立的灰白之树,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决定为这种树种,命名为【回响之树】,意为“死者残响之树”。

    灵魂不会消亡,它只是化为了另一种形态的回响。

    “好名字。”纳瑞柔声说。

    阿塞莉娅却没有再说话。

    ………………

    回响之树的发现,是整个研究的第一块基石。

    但仅有基石是不够的。

    在它之上需要搭建的,是一个宏大的构想。

    此时此刻,罗恩坐在γ-18号格子的观测室中。

    如果说γ-17是一座安静的图书馆,那γ-18就是一个嘈杂的竞技场。

    这个格子被设定为一颗微缩的类地星球,拥有完整的大气循环、水文系统和地质结构。

    数千个标准化的类人实验体在这颗星球上繁衍生息,演绎着微缩版的文明推演。

    他原本的计划,是处理日行者项目中遗留的问题。

    日冕呼吸法的推演实验,也顺便已经运行了好几轮周期。

    想法很简单,他自己没功夫去练那呼吸法,就让手下的物种去练习,到时候自己直接照抄就好了。

    说起来,自己当初立下“日行者”这个计划。

    一方面是需要弥补血族最大的弱点,一方面也是受到了《日冕呼吸法》的部份启发。

    早期数据令人失望,辉耀之轮的完整构建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

    数十上百个能量节点必须同时处于平衡状态,任何一个节点的偏差都会导致连锁崩溃。

    这呼吸法修炼,和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中的内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缺陷也是相同,一旦那日冕力量走错了经脉,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走火入魔进而自燃。

    少数那些修炼失败却勉强幸存的实验体中,约百分之十五的个体体内残留着数量不等的恒星碎片。

    按理说,这些碎片应该被身体自愈机制排出或分解。

    但数据显示恰恰相反。

    碎片与宿主的肌肉纤维、骨骼结构甚至神经网络产生了共生关系。

    如散布在血肉间的微型太阳,持续进行着低烈度的光能转化。

    效率极低,与完整日冕骑士相比是萤火与太阳的差距。

    然而,可遗传。

    追踪了十五代繁衍数据后,罗恩确认恒星碎片的遗传衰减率极低。

    到第十代还能保持初始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第十五代甚至出现了自组织现象——零散碎片自发靠拢,形成了更高效的碎片簇。

    “自然选择。”

    他有些感叹:“生命自身的进化压力,在替我完成精密调整。”

    恒星碎片赋予携带者三项被动能力:更高的日光耐受、光能汲取、以及伤口修复加速。

    很不错,但谈不上革命性。

    直到今天。

    直到他带着回响之树的数据,重新审视这组恒星碎片的遗传报告。

    一个念头的到来,就像闪电劈开暗夜。

    左手边是回响之树的完整技术文档,右手边是恒星碎片遗传特性的推演数据。

    两份报告并排摊开,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有能量,缺信息保存;一个有信息保存,缺能量。

    笔尖落在空白纸上。

    不需要构思与犹豫,这幅蓝图一直存在于某个地方,只是等着他去“看见”。

    三元共生系统。

    第一元素:肉体、物质载体,携带可遗传的恒星碎片。

    白天汲取光能,越晒越强。

    第二元素:回响之树、灵界锚点,扎根于种族聚居地核心。

    持续备份覆盖范围内每个成员的灵魂信息。

    第三元素:恒星碎片、能量纽带,连接前两者。

    一部分供给肉体,另一部分沿树根输送给回响之树,作为维护灵魂备份的能源。

    三者构成闭合循环:

    阳光→恒星碎片→肉体+回响之树→灵魂备份持续更新;

    当肉体被摧毁→灵魂被回响之树拦截保存→以备份信息为蓝图,以碎片为燃料→肉体重建。

    罗恩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阿塞莉娅终于开口。

    “我知道,但这还不够。”

    “……什么?”

    “回响之树能保存灵魂、恒星碎片能提供能量、日行者改造能赋予种族特性——这些都只是‘硬件’。”

    他站起身,走到观测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γ-18号格子的微缩星球正在缓缓自转。

    那些标准化的类人实验体正在进行着他们第三十七代的文明推演,已经自发发展出了农业和初级手工业。

    “一个真正的种族,需要的不只是生存能力。”

    “它需要语言、信仰、历史、哲学……一切构成‘文明’的东西。”

    他转过身:

    “只有当一个种族发展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文明,不再依附于血族或人类或任何既有种族框架,而是创造出全新的认知体系时……”

    “它才算真正‘诞生’了。”

    创造一个全新的种族,赋予它独立生存的能力,然后……放手。

    让它自行发展出文明。

    让无数个体在漫长岁月中围绕你所创造的体系,自发地构建出语言、故事、信仰、历史。

    当这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时……

    “创世之恩”就会如涨潮般回馈给创造者。

    “所以你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打破什么生殖隔离。”

    阿塞莉娅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

    “你要的是一个全新种族,能够独立发展出文明的全新种族。”

    “对。”

    罗恩的目光穿过格子里的微缩星球:

    “日行者的先行改造,以及血族本就优越的种族素质,赋予了他们独特的种族特质——日光抗性、污染免疫、成长加速,这些特质定义了他们的生态位。”

    “恒星碎片赋予了他们独特的能源循环——与太阳共生。

    这将深刻影响他们的文化和信仰,他们会成为天然的‘日光崇拜者’。”

    “回响之树赋予了他们独特的灵魂传承——集体记忆、祖先回响。

    这将成为他们文明的根基,他们的历史不会被遗忘,每一代人的经验都会沉淀在树中。”

    他的手指在蓝图上轻轻敲击:

    “三者结合,构成一个自洽的、独立的、完整的种族体系。”

    “他们不是血族,不是人类,不是任何已知种族的衍生品。”

    “他们是……全新的。”

    巴纳巴斯在《生死边界概论》引言中写了另一句话:

    “掌握此理者,可得窥宇宙运行之奥秘。”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注释,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半:

    “死亡消逝,生命升起。”

    但话又说回来,从蓝图到现实,中间隔着的又岂止是一座大山。

    回响之树的覆盖范围太小,一棵三米高的树只能覆盖两百米半径。

    一个种族聚居地,需要的面积至少是数十平方公里。

    这意味着要么种植大量树木形成“森林”,要么培育出一棵“世界树”级别的巨木。

    恒星碎片的遗传稳定性虽然可观,但十五代的数据在生物学领域只是“短期观测”。

    五十代以上才算初步可靠。

    还有最根本的问题,这个新种族将以什么方式获得“自我认同”?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否则永远只是“被改造过的血族”或“被改造过的人类”。

    永远无法自己发展出独立文明,“创世之恩”也就无从谈起。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漫长的实验来回答。”

    罗恩在笔记本上写道。

    但方向确定了,路铺在脚下了。

    他将蓝图妥善收入空间袋的最内层,关掉实验塔的魔力灯。

    “宝贝。”

    纳瑞的声音在精神频道中轻轻响起。

    “嗯?”

    “虽然不太懂你在做什么……但妈妈觉得,让生命因你而诞生,那一定是件很难,却也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这话说的,似乎不单单是指他现在在做的实验。

    罗恩没有回答。

    他走出实验塔,在格子世界的黄昏下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死灵气息特有的冰凉。

    那是秋意微浓,叶子落地时的冷。

    也是一切终将过去、但新的一切终将到来的冷。

    ………………

    秋风裹挟着枯叶的碎屑,从丘陵北坡掠过。

    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松柏树冠,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法鲁克王陵依山而建,既不恢弘也不繁复,连门楣上的王室徽记都比王宫上的小了一圈。

    这座陵寝的每处细节,都在忠实传达着长眠者的遗愿:不要奢华,更不要浮夸。

    艾萝拉尔夫穿着一袭素色长裙,独自走在通往陵门的石阶上。

    她的右手,捧着一束新鲜的金盏花。

    那是法鲁克王国的国花,也是母亲当年亲手教她辨认的第一种植物。

    花瓣边缘处带着清晨露水的润泽,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里采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别人替它长,它自己就能在风里站得住。”

    这是外公在她幼年时说过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陵门前的卫兵远远看到这道身影,便肃然立正,齐齐行军礼。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巫。

    法鲁克王国的“巫师长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爱的外孙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师,名声远播的人偶师。

    传闻说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铁,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兵们不敢与她搭话,只是默默让开通道。

    艾萝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

    陵寝内部比外面还要简朴。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穹顶高度刚好让人不必弯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质朴,边角被工匠稍作打磨,仅此而已。

    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

    【安德烈法鲁克】

    【骑士、国王、朋友、父亲】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女巫蹲下身,将金盏花轻轻搁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来了。”

    当然不会有回应。

    这间墓室里只有石头、灯光、鲜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台留声机。

    其外壳漆面已剥落大半,喇叭口也泛着绿。

    唯有唱针位置被仔细保养过,有油润的光泽。

    这台留声机,原本属于安德烈。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其挚友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后来两人离开黑雾丛林,一个前往中央之地,一个加冕为王。

    这台留声机却作为友谊的见证,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书房里。

    直到临终前,他把留声机交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

    老国王当时的声音很虚弱,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

    “里面那张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声机重新翻录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着。”

    艾萝伸出手,转动手摇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随后,歌声流淌。

    “Umbrae ambulant in 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于渊……”

    唱片的录制年代显然很久远了。

    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失真和颤动,却反而赋予了旋律一种跨越时间的沧桑感。

    仿佛这首歌不是从唱片中播放出来的。

    它正从墙壁岩缝中、从墓穴穹顶中、从脚下沉睡者的梦境中飘扬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后,新生悸动……”

    艾萝在墓碑前盘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外公说过……”她默默回忆着:

    “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无愧于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肉体腐朽,记忆、情感、经验……全都不复存在。”

    “这是我在翡翠之塔学到的第一堂课。”

    “导师说巫师必须正视死亡的本质,不要用浪漫的幻想来粉饰它,也不要用恐惧来回避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歌声继续流淌着,旋律从低沉的哀伤逐渐过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尽头,曙光诞生……”

    “但现在,我宁愿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会给我讲故事的外公,那个拉着我的手,教我认字的老骑士……”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

    唱针滑入终点的沟槽,发出“咔嗒……咔嗒……”的重复声响。

    艾萝没有去动它。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单调却带着某种安慰意味的节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下次再来看你,外公。”

    收起留声机,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归寂静。

    ………………

    走出陵寝,阳光让艾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阶尽头,一辆马车正等候着。

    车厢旁,站着一个穿着法鲁克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

    “殿下。”侍从恭敬地行礼:

    “王宫那边传来消息,国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时间?”

    “今晚,陛下说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家宴,请殿下不必太过拘礼。”

    艾萝沉默了片刻。

    家宴,当然不是什么家宴。

    新国王对她这个常年不在国内的“巫师长公主”,一直怀有微妙的忌惮。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马车,想起叔祖父之前给予自己的信。

    “艾萝:

    乐园的崩溃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普通人在这种级别的动荡中,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将与我有关联的核心人员,特别是法鲁克王室和拉尔夫家族的直系成员,转移到王冠氏族修建的避难所中。

    名单附后。

    这件事必须隐秘且迅速,以你的身份,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信任你。

    ——罗恩”

    “信任你”。

    叔祖父给她的信件末尾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过分的叮嘱。

    女巫靠在车壁上闭目冥想,心里却有些烦闷起来。

    ………………

    法鲁克王宫,小宴会厅。

    所谓“小宴会厅”,只是相对于能容纳好几百人的正式宴会大厅而言。

    长桌上摆满了法鲁克宫廷标准的正餐菜品:烤全鹿、香料烩牛膝、蜂蜜焗南瓜、新收葡萄酿成的初酒……

    新任国王弗雷法鲁克坐在长桌主位上,金发被一顶简素的银冠压着。

    其眉宇间的英气与祖父年轻时相似,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精明算计。

    他是安德烈最小的嫡孙,严格按照辈分排列,得管艾萝叫“皇姐”。

    “皇姐远道而来,弟弟未能亲自迎接,实在失礼。”

    弗雷站起身,端起酒杯。

    艾萝端坐在长桌右侧第一位,这是留给王室资历最深者的位置。

    “不必客气。”

    她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餐桌上的氛围在最初寒暄之后,弗雷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着艾萝此行的目的。

    每个问题都包装得无懈可击,但指向核心只有一个:你这次突然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艾萝对这种试探并不擅长应对。

    与其坐在这里周旋,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地调试人偶。

    但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

    “弗雷。”

    在第三道菜端上来之后,她突然放下了刀叉。

    这种不合礼数的直呼其名,让弗雷身旁的几位侍臣脸色微变。

    新国王本人倒没有表现出不悦,他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不善言辞,所以有什么就直说了。”

    艾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次回来,我除了给外公扫墓之外,还有一件正事。”

    “皇姐请讲。”弗雷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你需要将王室直系成员,以及与拉尔夫家族有联姻关系的核心人员,在未来一年内分散安置到几个指定地点。”

    “具体位置和安置方案,我会在稍后提供给你。”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骤然降温。

    弗雷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

    分散安置王室成员?

    这在任何一个王国都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外敌入侵前的疏散准备,要么是……政变的前奏。

    “你在想是不是政变,对吧。”

    艾萝冷不丁地说出了他心中猜测,直白得让人目瞪口呆。

    弗雷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崩坏,他身旁的侍臣们更是如临大敌。

    女巫挑了挑眉,微微释放魔压,将可能的质询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位置,也没兴趣管理一个凡人国家。”

    “但有些事情即将发生,主世界即将迎来一场大变动,波及范围远超你的想象。”

    “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法鲁克王室可能会在那场变动中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弗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巫师世界”,对于法鲁克王国意味着什么。

    祖父安德烈能够将这个边陲小国经营成大陆强国,靠的不只是个人魅力和军事才能。

    最为关键的,还是那层与巫师罗恩拉尔夫之间的特殊关系。

    这层关系为法鲁克带来了技术、资源、情报,甚至还有直接的军事援助。

    但弗雷并不像祖父那样,对巫师群体抱有天然的信任。

    在他看来,巫师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们的寿命远超凡人,他们看待时间的方式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一个巫师口中的“即将发生”,可能意味着明天,也可能意味着五十年后。

    而王室成员的分散安置,却是实实在在的、会立刻引发朝野震动的重大决策。

    “皇姐的好意,弟弟心领了。”

    弗雷重新端起酒杯:

    “不过这种事关国本的大事,不是一顿饭工夫就能决定的。”

    “况且……皇姐长年不在国内,对朝中局势恐怕并不十分了解。”

    “如果仅仅凭巫师们那边的只言片语就大动干戈,朝臣们怕是不会答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质疑,又没有直接拒绝,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艾萝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政治话术。

    “好吧。”

    女巫站起身。

    弗雷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想法。

    “既然你觉得只言片语不够。”

    艾萝从长袍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封口处火漆完好无损。

    弗雷认得信上那个徽记。

    安德烈法鲁克的私人印章,在他去世后便随之毁去。

    “这是……”新任国王有些惊疑不定。

    “外公生前留给我的。”

    艾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到“外公”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几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他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出示给继任者看。”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拿出来,但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

    弗雷很快看完,放下信纸。

    壁炉中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响,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姐,您需要多长时间?”

    “转移方案,叔祖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艾萝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罗恩事先拟定的名单和路线。

    “第一批人员,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转移。”

    “以‘分封’‘巡视’‘联姻’‘求学’等各种名目分散进行,不引人注目。”

    弗雷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我有一个条件。”他看向艾萝。

    “说。”

    “转移过程中,我需要一个能够联络您的方式,如果出现任何意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不那么伤自尊的措辞:

    “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家人和臣民们都是安全的。”

    艾萝点了点头。

    她取出一枚通讯水晶,推过桌面。

    “紧急情况才用,平时不要碰它。”

    弗雷接过水晶,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

    看着对面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自己一直暗暗忌惮的巫师皇姐,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城府深沉。

    她或许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恰好肩负了一份沉重的嘱托。

    “多谢皇姐。”

    艾萝没有应声,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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