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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203章 好人,坏人

    偌大的千帆场,空空荡荡,唯有江风卷着腥湿的水汽呼啸而过。

    无数道目光,隐藏在远处高低错落的民居窗口、屋檐阴影、巷道拐角之后,死死锁着那座孤零零的木台。

    各种感知能技如同无形的触须,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广场每一寸地面,探查着每一缕异常的能量波动。

    浪涛如巨兽怒吼,一次又一次凶暴地拍打着江岸石基。浑浊的潮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几乎要漫过最低处的码头木板。

    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三道身着漆黑斗篷的身影,自木台后方无声步出。

    隐藏在阴影下的脸,还戴着兽头面具。

    一矮,两高。

    走在中间的那人,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正被前方之人拖拽着,踉跄登上木台。

    “怎么?”

    为首之人停下脚步,转身背对滔天江潮,面朝那片死寂的、藏匿着无数目光的建筑群,揭下斗篷,露出一张狐脸面具,沉声开口,声音在潮吼中竟清晰可闻。

    “在场的……都是不敢现身的鼠辈吗?”

    说完,冷笑一声,转身动手,将那被锁链束缚之人牢牢捆缚在木台中央竖立的粗木柱上。

    就在他背对万千屋舍,毫无防备地弯腰系紧锁扣的刹那。

    一道幽光,自数千米外某扇半掩的窗户内疾射而出,精准刁钻,直指他的后心!

    箭矢快得几乎撕裂空气,却在触及斗篷的前一瞬。

    啪!

    一声轻响。

    第三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横亘在箭矢轨迹之上,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稳稳攥住那支透明琉璃般的致命箭矢。

    箭矢入手瞬间,便无声消融,化作一滩清水,从指缝间滴落。

    “别急,”狐脸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笑意,“好戏……还没开场。”

    “装神弄鬼!”

    一声饱含怒意的厉喝自城中某处炸响,音浪滚滚,震得远处屋瓦轻颤。

    狐脸恍若未闻,依旧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几根粗重锁链,动作甚至有些笨拙生疏,仿佛真的不太熟练。

    短暂的寂静之后,他拍拍手,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然后,伸手将被缚之人头上的斗篷掀开,再扯掉覆在其脸上的面具。

    一张苍白而绝美的女子容颜,骤然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与无数道目光之下。

    几乎就在她相貌公之于众的同一刹那。

    数道颜色各异,轨迹刁钻的箭光,自多个不同的方向暴射而出!

    同时,一道撕裂天幕的狂雷,自阴沉云层中轰然劈落!

    所有攻击,目标一致。

    木柱上,那张刚刚露出真容的女子。

    所有激射而至的箭矢,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厚墙,骤然停滞在木台十米外的半空中,箭身轻颤,却无法寸进。

    那道狰狞的雷闪,也在女子头顶上方骤然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电蛇,无声湮灭。

    一个若有若无、近乎透明的能量罩,以木台为中心,飞速向外扩张,眨眼间便将周围百米空间,尽数笼罩在内。

    狐脸缓缓转身,面朝那片藏匿着无数目光的建筑阴影,抬起手,遥遥指向虚空中的几个方位。

    “刚才出手的——”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有圣卡多城的箭贤,辛莱尔。”

    “白图卡部族的族长,沙依。”

    “血锤战团的副团长,蒙撒。”

    “最后那位……应该是夜鬼战团的隐弓,云箭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笑。

    “我能理解你们四位的良苦用心,都想在什么圣所面前表表忠心。”

    “不过……”

    他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忠犬如果跟错了主人,结局,可是很凄惨的。”

    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么,真正的观众是否应该入场了?”

    说完,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个邀请的姿态。

    不一会,从城中两条不同的巷口,缓步走出两道身影。

    一位是星魂战团的洛克。他步履悠然,神色闲适,仿佛只是来江边散步,对身后那些隐藏的视线与杀意浑不在意。

    另一位,则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儒衫,面容温润,灰须及胸,竟是歧路城太渊书院的山长徐怀谷。

    这两人放在整个人族来说,不能说是无人不知,但在强者与高位的圈子里,绝对是无人不晓的。

    一时间,各处藏身的屋舍内,响起了压抑的低语与议论声。

    洛克与徐怀谷几乎同时步入那层无形护罩之内,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点头致意,随后便在木台前方不远处站定,姿态从容,如同前来观礼的贵宾。

    有这两位圣者坦然打了头阵,原本诸多迟疑、不敢率先露面的各方势力使者,终于也陆续从藏身处走出。

    有人孤身前行,神色肃穆,有人左右簇拥着近卫,排场俨然,有人三五结伴,低声交谈着踏入护罩范围,也有人如台上之人一样,头戴面具,遮掩身份。

    千帆场,法阵之内,木台之前,人影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片沉默而紧绷的人墙。

    直到良久,再无人影自城中走出。

    轰隆~

    一声闷雷自远天滚近,紧接着,暴雨如瀑,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护罩之外的地面、屋顶、江面上,激起一片迷蒙水汽,却没有一滴能落入法阵之内。

    “看来,剩下那些不愿现身的,”狐脸环视四周,声音在雨幕的嘈杂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平静,“要么……是不敢,要么……是早已知道真相了。”

    他微微一顿,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明或暗的脸。

    “那么,我们便开始吧。”

    “这场,审判臻泉圣所的大会。”

    说完,他欠身后退数步,将木台中央的焦点,完全让给身后那被牢牢绑在木桩上的女子。

    雨声轰隆,江潮怒嚎。

    女子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

    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却笔直地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嘴唇翕动,一个干涩而清晰的声音,穿透雨幕,撞进每个人耳中。

    “我……是臻泉圣所的高阶圣女,艾。”

    “是玄武裁断,风圣狄隆之女。”

    “圣所将通过各种手段获取未释灵的孩童,将他们统一带去被称为圣悟堂的地方圈养起来,在灵体未成熟的状态下,就对他们进行释灵,有天赋的,会根据天赋的种类更换圈养的地点,在那些地方,他们被称为罐子,因为,他们是为人族,或是异族高位培养出来的容器,在那些人需要的时候,圣所会用禁忌缚,将他们的残魂注入罐子的灵体内,完成夺舍!”

    “至于那些没有天赋的,一部分作为喂养禁忌的养分,另一部分,则会被他们将灵体和肉体分离,血肉,炼制药剂,灵体,则献祭给无垢之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空洞的眼底仿佛映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像映出了所有人心底的寒意。

    “圣所……会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尚未释灵的孩童。”

    “将他们带去一个被称为圣悟堂的地方……圈养起来。”

    “在灵体还未成熟时,就对他们强制释灵。”

    “有天赋的……会根据天赋的种类,转移去不同的圣堂。在那里,他们被统一称为。”

    “罐子。”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因为,他们是为人族或是异族高位培养的容器。”她的声音渐冷,“当那些高位需要时……圣所会用禁忌缚,将他们的残魂注入罐子的灵体之内,完成夺舍。”

    “至于……没有天赋的那些……”

    “一部分,作为喂养禁忌的养分。”

    “另一部分……则会被他们将灵体与肉体彻底分离。”

    “血肉,炼制药剂。”

    “灵体……”

    她缓缓转回视线,望向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

    “献祭给无垢之神。”

    接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凄厉与嘶哑。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们这些圣女……从来不是什么神的使徒!”

    “我们是人族高位献给圣所的人质!”

    她猛地挣动了一下锁链,铁环撞击木柱,发出刺耳的闷响。

    “我们没有被抹去记忆……但我们的灵体深处,早就被种下了禁忌的枷锁!永生永世,无法违抗,无法逃离!”

    “而圣所通过我们,通过赋予那些高位者一次又一次新生。”

    她的瞳孔紧缩,声音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挤压而出,

    “控制着人族圣裁!”

    “控制着你们所谓的秩序!!!”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在护罩内壁反复回荡,撞进每个人的耳膜,也撞碎了无数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雨幕之外,雷声滚滚,仿佛天穹也在为之震怒。

    “即便你真是圣女。”

    台下,一个冰冷的声音截断了回音。

    说话的,是个头戴高脚帽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他负手而立,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

    “又如何证明……你所说为真?”

    “圣所救助疾苦,平息战乱,广开学府,桩桩件件,皆是人族共睹,仅凭你空口白牙一番疯话……难道就想给圣所定罪不成?”

    “确实。”

    又有一位身着甲胄的壮汉接话,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即便你所说的罐子之事确有其事……区区一些孩童,若能换取我族强者恒久存续,于大局而言,也算不得多大罪孽。”

    他目光扫过周围众人,仿佛在陈述某种共识,

    “一族之强盛,本就在于至强者的实力与延续。若能以卑微性命换取强者不朽……这些死者,理应感到荣幸才对。”

    顿了顿,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相信在场诸位……谁的手上,没沾过成千上万条性命?若按此论,我们岂不都成了罪人?”

    “只是因为一些孩童……便否定圣所的功绩,”

    他摇了摇头,轻飘飘吐出四个字,

    “妇人之仁。”

    “你能成为圣女,那是你的福气。”

    人群之中,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在座诸位,谁家没有几十上百个后代子孙?你凭什么……就有资格成为臻泉圣女?”

    她目光如温水般滑过木柱上女子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训诫,

    “受万人敬仰,积一生功德,这难道不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造化?”

    她微微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居然觉得自己……成了人质?可悲啊。”

    几人的发言,一时之间竟引起了场中不少人的低声附和与窃窃私语。质疑与辩解的声浪,在雨幕与江潮的间隙中暗暗涌动。

    就在这时

    狐脸向木台中央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却瞬间拽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各位说的都颇有道理,公开审判的意义就在于此,畅所欲言,将法理越辩越明。不放过一个罪人,也不诬陷一个好人。”

    他摊开双手,姿态坦然。

    “刚才,大家基本认可了被审者圣女的身份和臻泉圣所部分的作为,认为即便真实,也并没有什么大罪孽,即便她们操控人族圣裁,控制人族秩序,只要能让一个种族强盛,也能接受,对吧?”

    他目光扫向那三位发声者。

    “我可没这么说!”高脚帽男子立刻高声否认。

    “是又怎样?难道不是事实吗?”壮汉沉稳反问。

    中年美妇则抿唇不答,眼神微冷。

    “很好。”狐脸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他微微抬头,声音陡然转沉。

    “那么,我们就来聊一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臻泉圣所……为什么要发起祖承之战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护罩内外,几乎所有人的瞳孔,都在同一时刻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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