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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吱呀~”

    窗户被推开,陈曦鸢手肘撑在窗台上,享受着今日的晨间清新。

    她喜欢住在南通,这里有挚友,有知音,有美食,有小弟弟,有一年四季都盛开的桃花。

    花姐提着篮子从下面经过,驻足抬头看向窗画里的姑娘。

    冬早的寒风带着萧索,拂动着姑娘发丝,给这本就姣好的容颜又增添了一抹清冷。

    假如不看她平日里拿着笛子蹦蹦跳跳的行进和那大大咧咧的欢语,只看现在,她就真像是从古代书生画中走出来似的。

    当然,就算加上前面这些,对很多男人反而更具有杀伤力,自家晓宇就禁受不住这种开朗热情。最痛苦的也是如此,因为她不是对你刻意优待,而是对所有人都这般。

    陈曦鸢目光下移,看见了摆在坝子上的供桌。

    唔!

    在吃饭方面,陈姑娘向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机敏。

    桃林里那位每次痛饮,基本都和小弟弟有关,小弟弟今天起这么早过来,说明阿姐那里的早饭也可能会提前。

    陈曦鸢快速洗漱,头发都来不及梳,快速下楼,飞奔而出。

    果然,早饭提前了。

    坝子上的小桌上明显有用过早饭的痕迹。

    正常情况下,李三江家一日三餐都是固定的,可有些时候也会根据些许变故微调,比如李追远忙到过饭点时,一出道场,刘姨的开饭声就会响起。

    “阿姐~”

    “厨房里有的是,你李大爷还没起呢。”

    “嘿嘿。”

    陈曦鸢在圆桌边坐下,刘姨手持俩大托盘,给桌上摆满了各种早点,这只是圆桌的极限,远不是陈姑娘早饭的极限。

    刘姨走到陈曦鸢身后,帮陈曦鸢打理头发。

    这脖颈秀白如脂玉,发丝柔顺中带着灵动,刘姨嘴角带着笑。

    只有看见“年轻”时,人才会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上了年纪。

    “下次不用这么风风火火的来,家里再怎么样都不会缺你一锅吃的。”

    “嗯嗯嗯。”

    陈曦鸢边吃边点头回应。

    给她梳理好头发后,刘姨走入厨房,预备下一桌。

    陈曦鸢夹起一个小包子,在倒入香醋的辣椒油里蘸了蘸,送入口中咀嚼时,整个人都满足得开心起来。

    她注意到林书友坐在井口边,刚上坝子时,以为阿友在磨刀,毕竟阿友现在不使锏改用刀了,可没瞧见阿友那套梅山双刀,就以为阿友是在帮刘姨磨菜刀,但身子侧了侧,绕开井口视线遮挡后,她惊奇的发现阿友虽然在做着磨刀的动作,也不停传来磨刀的声音,可阿友并不是在磨刀,而是在磨磨刀石。

    林书友给磨刀石冲了遍水,端起来,仔细查看。

    陈曦鸢:“阿友,你在做什么。”

    林书友:“做保养。”

    陈曦鸢:“保养磨刀石?”

    林书友:“嗯,彬哥说,准备工作要做到尽可能细致。”

    接下来要杀的人多,刀会砍得卷刃,阿友这次打算将磨刀石装入登山包,随身携带,抽空就磨。

    只是,这磨刀石到底该怎么保养来着?

    林书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太满意。

    弥生拿着扫帚,从屋后扫到屋前,经过井口边时停下。

    林书友看了和尚一眼,没说话。

    弥生蹲了下来。

    林书友又看了弥生一眼,还是没说话。

    弥生伸手,去抓磨刀石。

    阿友再次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弥生把磨刀石举起,在自己光头上磨了磨。

    磨好后,他将磨刀石还给阿友。

    阿友低头看着磨刀石,这上面竟像打了一层蜡。

    弥生笑了笑,站起身。

    陈曦鸢:“那个,小和尚。”

    弥生:“陈施主。”

    陈曦鸢拿起自己的笛子:“可不可以帮我把笛子也保养一下?”

    弥生双手合十,走到小圆桌旁,低下头。

    “那我,就不客气啦?”

    “请施主自便。”

    陈曦鸢把翠笛放在弥生光头上,磨着磨着,“嗡”的一声,翠笛着火了,像是一把火炬。

    “砰。”

    陈曦鸢将翠笛丢入坝子下的泥土里灭火,站起身看向弥生:“小和尚,你没事吧?”

    弥生的脑袋上出现了几条黑色痕迹,他走回井口边,拘起一捧水擦了擦脑袋,黑色痕迹被洗去,光头锃亮如新。

    “小僧无事,陈施主还是看一看自己的笛子是否有损。”

    陈曦鸢走到坝子边,弯腰,把笛子拔出,再将它送到井口边的水桶里涮了涮,笛子也没事。

    弥生歉然道:“施主,您的笛子小僧无法帮忙保养。”

    陈曦鸢伸手摸了摸弥生的光头,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个包子:

    “不好意思,你赶紧补补。”

    “陈施主,小僧食素。”

    “好吧。”

    陈曦鸢把包子送进自己嘴里,她可是记得吃饭时,李大爷让弥生用红烧肉汁拌饭,弥生开开心心地照做光盘了。

    李追远与阿璃从二楼房间里走出,下了楼。

    阿璃进东屋,抱出血瓷瓶,走向屋后道场。

    李追远则在陈曦鸢圆桌边坐下,看着面前摆放着的这支湿漉漉的笛子。

    先前的火炬,李追远察觉到了,只能说,一个不愧是扫地僧出身上位的,另一个心大,还真敢保养。

    佛魔本就相克,注入磨刀石,可增加磨刀效果,但陈曦鸢的翠笛乃龙王坟竹所制,断裂后又被清安以秘法缝补,故而佛魔气息无法灌输进这笛子,会天然受反噬。

    李追远:“我帮你把这支笛子丢熔炉里,重新炼一下吧。”

    陈曦鸢问道:“可以提升什么效果?”

    李追远摇摇头:“提升不了任何效果,不过可以增添些花纹,变得更好看。”

    陈曦鸢惊喜道:“真哒?”

    李追远:“你可以画几个喜欢的款式,我帮你烙上去。”

    “我画画……”陈曦鸢目光看向屋后,“我画画可能……”

    “那就让阿璃给你出几个图案,你挑一个。”

    “好啊好啊。”陈曦鸢又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可是,只是加点花纹,就开一次炉,是不是太浪费了?”

    李追远:“最近打算把手头上的剩余都清一清。”

    阿友的那块磨刀石,就是上次真君武器熔炼后的剩余,搁以前,这种边角料也是好东西,得好好留存着,可不舍得这般奢侈。

    陈曦鸢:“小弟弟,你这是日子不过了?”

    李追远:“以后日子,会宽裕不少,至少,能宽裕一段时间吧。”

    陈曦鸢压低了声音问道:“是又有人良心发现,要物归原主了?”

    李追远:“嗯。”

    陈曦鸢:“有几个?”

    李追远:“不止。”

    陈曦鸢:“一群?”

    李追远:“一广场。”

    陈姑娘脑子里有了点思路,她举起手,示意给自己时间再思考一下,但没耽搁把馅儿饼往嘴里送的频率。

    “广场”这个词对陈曦鸢有特殊含义,她与小弟弟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望江楼广场。

    如果是望江楼的广场,那一大群人……

    陈曦鸢的眼眸冷了下来,桌上的笛子也发出肃杀之音。

    “他们……敢!”

    陈曦鸢看向李追远:“小弟弟,我们该怎么做?”

    李追远平静道:“没办法了,我打算把他们都杀了。”

    陈曦鸢伸手攥住笛子:“我帮你。”

    李追远点点头:“好。”

    陈曦鸢:“可这次会不会……”

    上次课都上完了,结果临开考前给自己强行换了卷子,陈曦鸢不想这次再遭遇一次。

    李追远:“这次应该不会出这种意外。”

    之前李追远只是推测,多团队走江容易撞入,现在几乎确定这是那些个顶尖势力联手推动出的一浪,那限制就低了。

    说白了,他李追远真正需要担心和较劲的,是来自天道的针对性压力。

    这种横插一浪的“危局”,在如今的李追远眼里,反而是降低了难度。

    更何况,这次考试规则给自己设计得如此贴合心意,如果真是赵毅幕后设计的,李追远都觉得他太过孟浪明显了,也不怕事后暴露内奸身份。

    陈曦鸢:“好,那我们一起弄死他们!”

    李追远:“嗯。”

    陈曦鸢继续低头吃饭。

    李追远起身离桌。

    其他外队需要政审,但陈姐姐不用,对她,只需吃饭时说一声。

    弥生跟着李追远来到屋后,李追远停下脚步,问道:

    “怎么,想跟我进道场?”

    一位阵法师打造的道场,等于是其最高水平呈现的永久阵法,进到那里,不亚于自投罗网。

    “前辈让小僧进,小僧也是愿进的。”

    “那你想说什么?”

    “小僧只是想提醒前辈,若想避开这一浪,得抓紧时间。

    对别人而言是天方夜谭,但小僧知道,前辈有这种能力。”

    “你没看见我正在做什么准备吗?”

    “小僧看见了。”

    “那你还觉得,我会选择避开?”

    “前辈怎么选是前辈的事,小僧怎么说是小僧的事。”

    “鱼饵有自己的收线路径,对吧?”

    “是。”

    “弥生,我不仅不要求你改变什么,我还会尽可能地配合你,你明白么?”

    “小僧明白,大鱼咬饵后,这根鱼竿到底是谁的,犹未可知。”

    李三江下楼吃早饭。

    一碗粥,就着一盘咸菜炒毛豆,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嗦了口筷子,李三江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刘姨道:

    “昨儿个农技站那边下来了专家,说可以在咱们村里搞大棚,村长找了我。”

    主要是李三江在村里承包的田太多了,这也算是上面摊派一个任务,作为村里的“大地主”,李三江还真不好回绝。

    刘姨:“那就搞呗,那个比种粮食收益高吧。”

    李三江:“就是费点功夫,要搭架子什么的。”

    刘姨:“咱家人反正挺多的。”

    李三江:“主要是专家待不久,要是再多点人就好了,一天给它都干完,省得日后麻烦,可这临过年的,也不好请人。”

    道场内,阿璃正在练剑。

    女孩的剑舞得很慢,但意境之味却很浓郁。

    这就是软件配置很高的优势,只需将硬件逐步打磨起来,压根就不用担心每个阶段的适配问题。

    所谓天才,就是如此,别人的勇攀高峰,对她而言只是需花点时间去走完的坦途。

    而如果阿璃的天赋没有那么高,她的童年会很幸福。

    忽然间,阿璃一剑刺出,手中的血瓷剑翻转,化作半身梦鬼,梦鬼睁眼,带敌入梦,同时,梦鬼的嘴巴张开,阿璃身形掠过,从梦鬼嘴里抽出了一把新的血瓷剑,顺势刺入。

    这套连招,丝滑顺畅,一气呵成。

    阿璃收剑。

    李追远打开一罐健力宝,插入吸管,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追远抬起手,一块区域凹陷,平台升起,菩萨金身显露。

    上次为了推演因果,李追远耗费掉了半尊菩萨金身。

    剩下这一半,少年也不打算留了,双手掐印,金色丝线汇入。

    阿璃的血瓷剑化作花瓶。

    一只血手从花瓶里探出,畏畏缩缩,似不敢置信于居然喂给自己这么好的东西?

    李追远单手一扯,菩萨金身飘起,金光外放,即将烟消云散。

    血手不再犹豫,向上一抓,将这一团浓郁金光扯入花瓶。

    血瓷瓶上的裂纹被金色覆盖,阴邪之气收敛,更显端庄。

    在李追远成功当上菩萨后,这尊金身就失去了原本价值,毕竟众多高僧的念经也比不过菩萨亲自诵念。

    但将它拿来喂血瓷瓶就像是用灵芝喂小黑。

    这是纯消耗品,用来抵消阿璃使用血瓷瓶时的反噬,用完也就没了。

    可正如李追远对陈曦鸢所说的,他这次打算清库存,一大清早的,他就和女孩去药园里“涸泽而渔”。

    一场持久战,耗药量必然比过往走江大增,这次所有的补给都必须带够,翻倍都嫌少。

    李追远把笛子花纹图案的事给阿璃说了,阿璃点了点头。

    离开道场时,少年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白鹤童子与增损二将。

    “上次赵毅送的妖兽皮革还剩余一些,给祂们做几套新衣服吧,再给大帝换一幅画像,嗯,换蛇皮的。”

    这也算是做徒弟的,对师父的一点心意。

    李追远给大帝香炉上插入三根香。

    原本位列大帝左右两侧的菩萨画像早就被撤下了,少年没兴趣自己供自己。

    “师父,酆都应该还缺人才吧?”

    窑厂。

    阵法停止运转,熔炉开启。

    陈曦鸢开启域,跳入阵中,将翠笛取出。

    翠笛的材质无需多言,但爷爷的审美有待商榷。

    如今,最后的遗憾也被补足,陈曦鸢高兴地握着翠笛挥舞了几下,拿着漂亮东西砸人,心情也会跟着变美丽。

    罗晓宇看痴了。

    短暂痴晕后,他又看了看角落里这次开炉所消耗掉的材料。

    他是方案执行者,也就是开炉师傅,所以他清楚这次付出高昂代价所取得的成果,只是让笛子变得好看。

    这不符合他对那位少年的了解,要知道,他的全副身家也已经搬运到这儿了,可也禁不住几次这般奢侈雕花。

    “谢了,辛苦了!”

    陈曦鸢对罗晓宇挥手离开了。

    等姑娘背影看不见时,罗晓宇才举起自己的手挥了挥,自言自语道:

    “倒也是值得的。”

    “罗兄……”

    “啊!”

    罗晓宇被吓得叫了起来,身后棋盘敞开,棋子环绕全身。

    身为一个阵法师,最怕被近身,尤其是这种悄无声息地靠近。

    谭文彬显露出身形。

    罗晓宇舒了口气,收起棋盘。

    “谭兄,你差点把罗某吓死。”

    “罗兄,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陈姑娘脑子里压根就没那根弦,你和她谈风花雪月,她更喜欢芝麻汤圆。

    “谭兄多虑了,只是这花开得正艳,罗某忍不住多欣赏两眼罢了。”

    “有件事,我想征询一下罗兄意见。”

    “谭兄请讲。”罗晓宇指了指仓库位置,那里堆放着他的家底,“罗某觉得,你我之间应该没必要这般客气。”

    “我家小远哥预测下一浪会是多团队走江,希望罗兄能撞入,助我等一臂之力。”

    “罗某没理由不同意。”

    “多谢罗兄。”

    “还是在客气。”

    谭文彬耸了耸肩,是不是客气,还没到见分晓的时候。

    这座江湖,最危险的是去相信一个人,最享受的也是有一个人可去相信。

    罗晓宇将熔炉这边收拾整理好后,离开窑厂回到桃林。

    桃林边,笨笨躺在小黑身上,一孩一狗一起晒着太阳。

    上午的课是罗晓宇的,他是抽空去那边帮陈曦鸢雕花。

    见笨笨在惫懒,罗晓宇摆出严师的神情咳了一声,道:

    “课业可是做完了?”

    笨笨睁开眼,起身,从小黑的狗鞍处取出一份棋纸,将它摊开后,上面的格子已经填好。

    全是对的,因为但凡有错误处,那一块就会烧焦。

    这是罗晓宇的留堂作业,怕笨笨太早写完,他还刻意加了量,想着回来后能再上一节课。

    这孩子的阵道天赋,不逊自己丝毫,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像自己一样,只学阵道。

    那位让自己与孙道长一起来教这孩子,并不是打算将孩子培养为单纯的阵法师,更像是给孩子上学前班。

    等再过些时候,秦柳两家绝学这孩子可随意取学,更甭提那位身上还有多种玄妙传承可以传授。

    “晓宇。”

    “花姐?”

    “这是师祖来信。”

    “师祖?”

    在笨笨和小黑身边坐下,罗晓宇拆开信封,看着看着,目露凝重。

    花姐好奇地问道:“晓宇,是师祖让你回宗门吗?”

    罗晓宇摇了摇头:“师祖给了两条路,让我选。”

    花姐蹲下来,看着信里的内容,随即花容失色。

    陈曦鸢从桃林里走出。

    拿到新笛子的她,马上去知音面前展示了一下,还快快乐乐地合奏一曲。

    见到大家伙儿都坐那儿,她也凑过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花姐想要将信笺拿回来藏好。

    谁知罗晓宇却把这封信主动递给了陈曦鸢:“你看吧。”

    花姐只觉得晓宇疯了,这信里的内容能在这里暴露么?

    陈曦鸢接过信,看完上面内容后,对罗晓宇眨了眨眼:

    “你怎么选?”

    信中,罗晓宇的师祖没命令他做事,而是将做事可以获得的利益告诉了罗晓宇,然后让罗晓宇自己去选,可做可不做。

    “输给他,我是服气的,要是换其他人最后成为龙王,我不一定会服。”

    “所以?”

    “所以,还是给自己选个能让自己服气的吧,至少余生心里能舒坦,陈姑娘受累,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那位。”

    “好。”

    等陈曦鸢离开后,花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对罗晓宇道:

    “晓宇,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花姐是不同意我这么做么?”

    “不是不同意,就是觉得你这决定做得太快了,是不是要再好好考虑考虑?而且,你怎么能把师祖的信就这么给交上去呢,这岂不是将宗门陷入不义?甚至宗门可能因此……”

    “你也看到了,师祖把对方给的利益列举得多详细。”

    “是很多也很详细……”

    “嗯,师祖就是故意写详细点,给那位看的。”

    罗晓宇伸手摸了摸笨笨的脸,笨笨对自己这位老师笑了笑,侧身继续打盹儿。

    “对我而言,什么样的利益,能比得上未来一位龙王,叫我一声‘老师’呢?”

    陈曦鸢很快就回来了。

    花姐见陈曦鸢手里还拿着那封信,面露不解,那位不收这封信的意思是,不相信自家晓宇?

    陈曦鸢把这封信折迭好,放入小黑的狗鞍里,对罗晓宇笑着道:

    “小弟弟说,这封信留给笨笨;小弟弟还说,等年后让李大爷算个吉日,让笨笨对你行拜师礼。”

    罗晓宇的嘴角翘起,身后棋盘里的棋子快速跳动。

    老师,变成了师父。

    “呵,这不得多阵杀几个家伙助助兴!”

    ……

    “默凡,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不仅对徐家有利,更对你个人有利!”

    中年男人已絮絮叨叨了很久。

    徐默凡一边听着一边坐在那里擦枪,他擦得很仔细,不留丁点污垢。

    后方,侍女夏荷正在打包行李,少爷生活清简,属于自家少爷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她的,一半是阵法器材,一半是胭脂水粉和各种零嘴。

    “默凡,只有他死了,你才有机会,难道,你想你手里的这杆枪,这一代都无出头之日么?”

    徐默凡擦好了枪,将枪头拿在手里,抚摸着白色的枪缨。

    “三叔,你说好了么?”

    “三叔想问的是,默凡你听进去了没有?”

    “这些话,三叔跟爷爷和父亲他们讲过没有?”

    “当然。”

    “他们也同意了?”

    “自然是同意了,这价码,放眼江湖,谁能拒绝?”

    “我不信。”

    “默凡,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三叔把这些话对爷爷和父亲他们讲过后,还能活着站在我面前。”

    “你……”

    三叔感知到了来自自己这个侄子的杀气。

    中年男人右袖一甩,一杆贴身长枪释出,但还未等他来得及出枪,身形就滞住了。

    徐默凡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左手持枪尖,洞穿自己胸膛,三叔的鲜血将枪缨染红。

    “你的枪……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三叔你脑子里的杂念,太多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被他……彻底……彻底压服了……”

    “用这种卑劣手段来争龙王,我看不惯,我的枪也看不惯。”

    徐默凡掌心一震,三叔心脉断绝,顷刻暴毙。

    枪尖随即一甩,三叔尸体被甩飞,挂在了茅庐屋顶。

    夏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对少爷的选择,她毫不意外,在三老爷开口讲第一句话时,夏荷就知道三老爷要被拿来祭枪了。

    “夏荷,收拾好了没有?”

    “快好了,快好了,少爷,之前那边来信时,你不是说你不去的么,我就没收拾。”

    “之前谭文彬来请我,我不想去,但自家三叔的面子,我这做侄子的,不能不给。”

    “少爷还是想去帮他?”

    “我不是去帮他,只是觉得不去捅死几个人,这帮高高在上的门庭势力,就真觉得这座江湖,是他们家开的!”

    ……

    湖心亭。

    陶竹明一边走来一边打着呵欠,嘴里不住埋怨道:

    “爷爷,早知道当初分家时,该选个离自家祖宅远一点的洞府,省得被你随叫随到,整得我这灯点了跟没断奶一样。”

    陶云鹤瞥了自家孙子一眼,骂道:“靠家近能省多少事你不知道?小畜生得了便宜还卖乖。”

    陶竹明:“我跟你讲啊,你骂我可以,你敢骂我爷爷老畜生,我跟你急!”

    陶云鹤嗤笑一声,习惯性伸手去抠鼻子。

    陶竹明:“爷爷,您这个习惯还是改改吧,好歹是龙王门庭家主,多不雅观。”

    陶云鹤抽出手,指尖揉搓道:

    “你懂个屁,爷爷我这叫搓印!”

    陶竹明:“鼻壁薄的,还真没天赋学您这招秘术,光流鼻血都得给自己流死。”

    陶云鹤:“我说,你怎么还在睡觉?”

    陶竹明:“我还没到出门的时候啊。”

    陶云鹤:“你没收到通知?”

    陶竹明:“谁的通知?”

    陶云鹤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竹明,你在江上混得这么差么?”

    陶竹明:“嘿,这话说的,不行,您今天就算流几次鼻血,也得给我把话说清楚。”

    陶云鹤:“这不明摆着么,当狗人家都不喊你。”

    陶竹明:“上次虞家那次,我九死一生,连带着家里的长老都……”

    陶云鹤流出了鼻血,立马打断孙子的话:“小畜生,你就不能讲得含糊一点!”

    陶竹明正色道:“爷爷,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陶云鹤:“当年秦家那位的事,又要再来一次了。”

    陶竹明:“这是一个局……”

    陶云鹤:“嗯。”

    陶竹明:“我不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陶云鹤:“我没让你去咬他,我要你去帮他咬人。”

    陶竹明:“那我更不可能去,会死的。”

    陶云鹤:“孙子,你得去啊,最好就死在那儿。”

    陶竹明:“是我奶奶的事儿被你发现了,不对,那应该最先轮不到我,难道是我母亲对不起了我父亲?”

    陶云鹤:“小畜生,不要开这种伦理玩笑。”

    陶竹明:“但我想不通啊,爷爷你想让我去送死,好歹给个理由吧?”

    陶云鹤:

    “上一次他们搞出那件事时,没串联过我,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这次他们依旧没串联我,但我抠出点味道来了。

    爷爷知道九死一生,但爷爷还是希望你去。

    虽说龙王是龙王,龙王家是龙王家,可最起码,这座江湖,除了他秦柳,好歹得再有一座是干净的吧?”

    ……

    思源村村口,凉亭。

    黄昏中,张礼坐在石桌旁,正翻看着《扬子晚报》。

    在偶尔路过的村民眼里,是一份破旧报纸摊在那儿,寒风在翻。

    其实报纸是新的,张礼之所以故意“做旧”,是怕有人顺手牵羊。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脱离了酆都地府底层鬼官的尔虞我诈,来到这里,少君脚下,喝茶看报,生活和前途都有了,简直悠哉得不像话。

    这时,马路南边,有一辆驴车向这里驶来,驴车上躺着一个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书生。

    大冬天的,还在扇着风,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似的。

    马路北边,有一光头汉子走来,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联手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载着两口棺材。

    有心急的司机,早早就把车灯打开了,照在光头上反光,还以为要会车了。

    光头冯雄林张礼认识,曾带家里人来这儿做过客,这次看来又带亲戚串门了。

    至于那位书生,张礼立刻翻起名册,嚯,找到了,朱一文,贴心的谭总管还在后头标注了,他到了后要先通知润生大人。

    张礼整理官袍,飘然出亭,准备迎接。

    朱一文没急着进村,而是先跳下驴车,走向冯雄林,看了看后头的棺材,纳罕道:

    “不是,你这光头至于么,这次登门还送礼?”

    冯雄林:“本没想着这么生分,但没有办法。”

    朱一文:“不行,我得瞅瞅。”

    冯雄林:“你看吧,没钉棺材钉。”

    朱一文伸手,揭开棺材盖,看见里头躺着一具中年尸体,看样子,才刚死没多久。

    冯雄林:“以前只是听说那些顶尖势力的底蕴有多吓人,这次亲自被开价收买一次,才晓得究竟有多离谱。

    家里出了两个不成器的亲戚,想让我站那边去。

    我说这不成啊,买卖不是那么做的,哪能只听一方报价?我就带着这俩亲戚长辈过来,听听这边的价。

    呵呵,让你见笑了。”

    朱一文摇头:“不见笑,我家也有一个找过来劝我的,刚被我做了干式熟成。”

    冯雄林:“怎不带来?”

    朱一文:“时间太短,还没出风味儿。”

    张礼见他们聊好了,飘荡上前行礼:

    “冯大人,朱大人,请随小的来。”

    两支队伍合流,沿着村道进入。

    冯雄林指了指远处,道:“朱兄看见那片桃花林了么?”

    朱一文:“看见了。”

    冯雄林:“还不快去投拜帖?”

    张礼边往前飘边回身笑道:“冯大人风趣,提醒禁地也是如此幽默。”

    朱一文:“禁地?这村子风水真有说头啊?我还以为随便找了个隐居的地方,来时我看了,这村子几十年都没拆迁运。”

    冯雄林:“好歹是双龙王门庭。”

    远处田埂上,秦叔扛着锄头正在行进。

    张礼介绍道:“冯大人、朱大人,那位是秦力秦大人。”

    冯雄林咽了口唾沫,号称铜皮铁骨的冯家人,在这江湖上最怵的就是正统秦家人。

    朱一文:“你这把我二人后头加‘大人’一起放在一句话,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张礼:“谭总管说了,秦大人是长老,您二位来了就是客卿,平级的。”

    刚走到小径,就看见谭文彬主动迎了上来。

    互相见礼后,谭文彬指着棺材问道:“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

    冯雄林:“没办法,家里两个长辈盛情难却,总说什么礼多人不怪。”

    朱一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失策了,该把家里那具干式熟成带来的,这是表明立场态度用的啊,要不然谁知道你是否真一条心?

    谭文彬对朱一文道:“人来就行了,谁为了利益包藏祸心,会愿意把自己包藏进狼窝里?”

    朱一文心里舒坦了。

    真想站对立面,那就躲在人群后就是了,多大的利益能让人彻底豁出命跑到这儿来当内应自爆?

    当然,有这份舍身勇气的人,也不会站对立面了。

    谭文彬:“趁着我家大爷这会儿不在家,先将棺材运进去吧,二位注意也请吩咐手下人,在我家大爷面前,一定要当个普通人。

    至于诸位的住处,我已提前打扫好窑厂安置了睡袋,虽条件简陋了些,但我等三人今晚也会陪睡在那里。”

    刘姨站在坝子上,看着两拨人来了,对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道:

    “三江叔早上还说,想凑点人手把大棚搭起来呢,这就开始上人了。”

    柳玉梅抿了口茶,看了一眼刘姨。

    刘姨:“我是……错过什么了?”

    柳玉梅:“小时候让你多学点风水,你非要沉迷玩虫子。”

    阿力那晚被小远派来传话,说明阿力都心有所感了,可这位姓柳的,却是家里最钝感的。

    柳玉梅叹了口气,得亏阿璃和小远都极擅长风水之道,要不然柳家传承就可能因自己选了个柳婷而断绝了。

    刘姨虽灵觉不行,但脑子聪明,再结合起阿力那晚的噩梦内容,她马上想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强烈的怒火。

    “他们,还想再来一次?”

    柳玉梅将茶杯放下,“砰”的一声清脆,如一盆无形冷水浇洒在刘姨身上,让其气息溃散。

    “你都把那俩孩子吓得不敢往前走了,怕一上这坝子就要被你丢去虫窟。”

    刘姨:“主母,能避开么?”

    柳玉梅:“避什么避?我们家小远……我们家主,就没打算避。”

    刘姨:“可是……您就这么放心?”

    柳玉梅:“是担心,但被小远借阿力之口安抚后,把事儿想通透了,反而不觉有什么了。这江上时期,祖辈那里有记载,我更是亲眼见老狗走过。

    阿力倒在大争期,眼下才只是峥嵘期,最冒尖的还只是咱们小远。

    阿力说过,润生快接近长老了。

    依小远的习惯,要么不提,要提就是整体提,彬彬和阿友,怕也不是当初了,咱家小远如今更是成了菩萨,阿璃也练了武。

    瞧见那俩孩子没,绝对是当今江上翘楚一批了,在我眼里也就堪堪持平他们家里中年长辈的层次,这走江化功德加身确实玄奥,一缩就是这么多岁月。

    但咱家小远他们,快到他们爷爷辈了。

    这是当爹的打儿子,有什么好怕的?”

    刘姨目光闪烁,心思快速转变,随即面露激动,她想到了小远打算怎么做了。

    就在这时,刘姨袖口内,有两只虫子发出嘶鸣。

    “主母,两家祖宅出现了异动。”

    搁过去,两家祖宅不是没躁动过,刘姨秦叔乃至柳玉梅,都曾亲自去安抚过。

    可这会儿的异动,太过巧合。

    李追远从屋里走出,来到露台上,他是准备来迎接朱一文和冯雄林的,加之听力好,刚才下面的对话也听了进去,主要是太爷不在家,也没必要避讳谁。

    “就请刘姨和秦叔,各自前往秦柳祖宅安抚吧,秦家祖宅请秦叔直面那尊白虎,它知道该怎么做。

    就是柳家祖宅……”

    秦叔和刘姨,已经是镇不住两家祖宅里的邪祟了,秦家还好,自己去过,可柳家,自己没去过。

    柳玉梅对刘姨道:“你去吧,跟它们说,我这梅丫头,最后一次求求它们,再安生一次,家主忙着在外面杀人,等这仇报了,我就让家主去柳家看望它们。”

    刘姨:“是。”

    李追远开口道:“奶奶,他们还是不放心啊,非要把你们三位给支开。”

    柳玉梅:“因为他们知道,能约束他们的东西,不一定能约束奶奶我,你若出了事,奶奶不仅连自己这条命都不要,这两家门庭,奶奶也可以一把火烧了!”

    李追远:“既然秦叔和刘姨要去两家祖宅,那就让他们更安心一点吧,奶奶您也别在家待着了,我食个言,青龙寺的请帖不是早就到家了么,奶奶您就拿着请帖,去青龙寺观礼。”

    柳玉梅脸上露出笑容:“小远啊小远,奶奶是真的命好啊,小时候有长辈宠着,年纪大了有晚辈宠着。

    你在外头拼杀流血,这露脸享受的机会,却让奶奶我占了。”

    李追远:“您可是大小姐,合该如此。”

    “呵呵呵……”

    柳玉梅眼里笑出了泪:

    “行,奶奶去观礼,去好好观一观,他们那时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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