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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秦叔宝追杀公卿

    八月十一,子夜。

    弯月如钩,斜挂洛西天穹,洒下清冷微光。

    城头灯火稀疏,在深沉的夜色中,连绵的垛堞化作蜿蜒巨兽的背脊。南城墙最东边的长夏门的包铁门扇,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裂开一道缝隙,旋即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

    杨公卿立马门洞阴影下,玄甲罩身,仅露双目。

    他身后,四百精骑马蹄裹布,衔枚勒口;千余步卒蹲伏於地,如蓄势待发的狼群。

    风自北来,带来洛水与初秋荒草的湿润,吹动衣甲,发出轻微的扑喇声,与城壕内外的秋虫鸣叫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与悄寂中若有若无的紧张。

    “走!”杨公卿低喝一声,轻夹马腹。

    人马如一股无声的暗流,滑出城门,掠过吊桥,融入城外广阔的黑暗。

    无须多说,这千余步骑,自就是王世充“诈降夜袭”之计,在“诈降”之后,为执行他随之展开的“夜袭”行动而悄然出城的部队了,皆王世充部下的头等精锐。他们出城袭击的目标明确,所欲进攻之处,乃是东南方十余里外,围困城南的诸多汉营中,最东边的朱粲部营地。

    ——如前所述,加上李善道带来的万余兵马,当下在洛阳城外驻扎的汉军步骑,不算民夫等,计约六七万之数。其中,城北、城东两面,是汉军的主力屯驻所在。

    城北汉军沿北邙山驻扎,主将为裴仁基。城东汉军分为两部,一部在洛水北边,洛阳东城上春门外驻扎;一部在洛水南边,洛阳东城建春门、永通门外驻扎,主将由薛世雄自领。城西、城南两处汉军则俱偏师,城西为从前些时日,在李善道之前,从陕虢赶来的薛万均、薛万彻、张士贵、郭孝恪等部,主将为薛万彻;城南为黄君汉、杨善会、朱粲等部,主将为黄君汉。

    当然,这些部署都还是李善道到之前,薛世雄做的围城部署。

    於今李善道率万余援兵已到,并从他来到洛阳城外的诸将中,又有屈突通、徐世绩、高曦、高延霸等汉军大将,对这些部署,李善道自是会做出一些调整,或给城北、城南、城西增兵,或改任方面主将,但因他昨天才到城外,是以相应的部署调整尚未做出。至於李善道随行带来的这万余兵马,现下则尚大多临时驻在城东,只有部分驻在城北。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方下围城四面的汉军诸营中,既然城北、城东是主力,且这两面现还又多出了李善道亲率来到的万余精锐汉骑步骑,而城西虽也是汉军偏师,但薛万彻等在槃豆尽歼李建成部数万唐军,威名远震,却显绝非易於之辈,唯城南这厢,黄君汉、杨善会、朱粲等部,都不算汉军的一流精锐,故今夜王世充遣兵夜袭,其便选择了城南汉营为袭击方向。

    又城南的黄君汉等部中,朱粲部相比黄君汉、杨善会等部,又更战力不足,连是汉军的正规军不算,故王世充在城南的汉军诸营中,即又定了朱粲部营为具体的袭击目标。

    话到此处,须当多说一句。仍如前所述,朱粲早年原是在山东北部作乱,后被张须陀等击溃,在山东立不住脚,遂转战到了南阳一带。此前,他曾降服李密,李密被李善道歼灭后,他就又转附了李善道。此番围攻洛阳,李善道便也调了他与他的部曲从南阳北上参战。朱粲的部曲不少,号称十万众,但他带来参战的部曲没有这么多,只带来了数千人。

    而於此际,远观朱粲营地,夜色下漆黑一片,只营墙上有零星的火光,一副守备松懈之态。

    之前李密攻洛阳时,朱粲也带兵来助战过,对於其部的战斗力,杨公卿很是清楚,虽然有些愚勇,不过乌合之众,他率出城的却尽王世充军中的江淮劲卒,对今夜突袭此战,如果只是朱粲部为对手的话,他有十成的胜算把握!转望了下朱粲营西边数里外的杨善会、黄君汉等营,见彼等营中和朱粲营差不多,亦火光寥寥,也未有严密戒备。杨公卿嘴角微扬,心下更定,今夜此战,必可克胜!胯下战马的马蹄包着厚布,踏在地上,几无声响。他沉声下令:“加速行进!到了朱粲营外,步卒以长板过壕,举梯附营,夺下营门,骑兵从俺杀入!”

    ……

    队伍如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接近朱粲营垒外围的鹿角。

    沿途并未遇到斥候,营上的守卒像是仍未察觉,营内的更鼓断续微弱,一切皆如全无防备。

    杨公卿心中大喜,正欲挥手下令进攻。

    “呜——,嗡!”

    却刚步卒进到前列,长板还没搭上朱粲营地的营壕,浑厚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

    不是来自前方营中,而是来自侧翼的黑暗中!

    几乎同时,左侧大地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伴随着尖锐的呼哨声,数百汉骑破开夜幕,如离弦之箭,驰杀而来!

    为首一将,年纪甚轻,身披黑光铠,胯下赤龙珠,手中丈八铁脊槊,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起冷冽寒光,——杨公卿一眼认出,正是原本李密帐下勇将,李密亡后降了汉军的罗士信!

    “隋狗果敢夜袭!随俺杀!”罗士信暴喝如雷,声震夜野,直挺长槊,一马当先,向着杨公卿部骑兵、步卒连接处就撞了过来!其势狂猛绝伦,仿佛前方纵有千军万马,亦要一槊捅穿!

    杨公卿喜意顿转愕然,却他也是沙场老将,反应迅速,失口叫了声:“汉贼有备!”顾不上再去看抬着长板、梯子,将待越壕、攀营的步卒,便急喝令从骑,“截下这鸟贼!”又赶紧令前列的步卒,“入他贼娘,攻不得了!快、快,撤回城中!”打马一鞭,便兜马要退。

    令声方下,前方原本沉寂的朱粲大营,骤然爆发出火山喷发般的喧嚣!

    营门轰然洞开,火把如潮涌出,映亮了当先一将可怖的形貌。

    只见此人身虽着甲,未戴兜鍪,乱发披肩,额抹猩红布带,面如噀血,虬髯戟张,一张脸如同被刀斧胡乱劈砍过,一道深褐色疤痕自左额角斜拉至右下颌,翻卷的皮肉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右眼微眯,左眼却瞪得滚圆,鹰钩鼻下是两片肥厚紫黑的嘴唇。

    正是自号迦楼罗王的朱粲!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他杀出来的其麾下兵卒。火光中可见,这些人服色杂乱无比,有穿隋军旧号衣的,有穿突厥皮袄的,有胡乱裹着绸缎的,有赤膊纹身的。面貌亦是各异,汉人、突厥人、以至卷发深目的西域粟特胡等混杂其中,个个眼露凶光,神情癫狂。

    “迦楼罗王临凡,血肉皆为供养!杀!杀!杀!”朱粲挥刀狂吼,声如破锣。

    “迦楼罗王!”

    “血肉供养!”

    这支混杂疯狂的部队爆发出非人的嚎叫,毫不讲究阵型,如同嗅到血腥的饥兽群,挥舞着各式兵刃,争先恐后地涌出营门,迎着正在转向的隋军步卒便扑了上去!

    他们似乎不知恐惧为何物,前排被隋军弓弩射倒、长矛刺穿,后排踩踏着同伴的尸身、乃至伤者,却仍疯狂前冲,刀矛并举,状若疯魔。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朱粲营西侧,杨善会、黄君汉等营营门亦是大开,火光冲天,战鼓隆隆响起,一队队的诸营步骑,奔出营外后,转向这边杀来!

    汉军如何是无备?分明是张开罗网,正在等待隋军自投!

    ……

    “入他贼娘!快撤、快撤!退回城门!”杨公卿心知落入圈套,拨马而走,惊骇大叫。

    此刻唯一生机便是趁黄君汉、杨善会等营的汉军还没杀到,急退回城。

    然而罗士信所率的这数百汉骑,如跗骨之蛆,已狠狠楔入试图阻击他们的隋军骑队。罗士信跃马最前,如虎入羊群,铁槊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敌,直追杨公卿而来!

    杨公卿前有乱兵阻道,无可奈何,只好回转马头,挺槊迎战。

    两马相交,大槊碰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与一溜火花!

    杨公卿膂力不俗,槊术老辣,但罗士信攻势悍猛绝伦,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震得他手臂发麻。不过错马而斗两三回合,杨公卿已觉气息翻涌,稍落下风。

    “保护将军!”侧翼一名隋军骑尉见主将危急,不顾安危,抬起臂弩便射。弩矢嗖地掠过,正从罗士信赤龙珠眼前擦过,赤龙珠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罗士信掀落。

    罗士信怒喝一声,奋力控住坐骑。

    杨公卿得此间隙,毫不恋战,紧忙转马退走,汇入后撤的洪流。

    等罗士信安抚住坐骑,再追击时,杨公卿已经逃出颇远。

    ……

    甩脱了罗士信,杨公卿奋力鞭马,在百十从他还撤的骑兵护从下,奔十来里外的长夏门逃去。

    不意才刚逃出三四里,右侧夜色下,陡然响起第二波号角!

    百十汉骑如鬼魅般掠出,横切向隋军撤退队伍的腰肋!

    当先一将,在火把与月光映照下格外醒目,头顶红缨耀如火,身披山文黄金甲,面如淡金,五绺长髯,手中长槊闪烁寒光,胯下一匹神骏黄骠马,四蹄腾空,快如疾风闪电。

    “秦琼!”杨公卿一眼瞥见,亡魂大冒!

    此人之勇,他岂能不知?

    便在李密围攻洛阳,曾经一次的北、东两面总攻之战时,他奉王世充之令逆袭,便险些被秦琼杀之。罗士信他还敢迎上一战,这时再见秦琼身姿,他端得可谓是肝胆俱裂,丁点不敢有迎战之意,只管鞭马,催骑急奔,一边扭头,侧顾秦琼去向,期盼他未有看到自己。

    秦琼怎会看不到他?

    却这秦琼,根本不理会杨公卿城的从骑,锁定了杨公卿逃窜的身影,改由侧击而为衔尾追击,

    马不停蹄,长槊挥刺,将十余阻拦的隋骑尽数挑落马下,槊锋所向,血光迸溅。奔着杨公卿,紧追不舍。杨公卿仓皇回望,只见秦琼胯下黄骠如电,其势之猛,真如流星经天,锐不可当。

    杨公卿仓皇大叫:“入他贼娘,快些去给老子挡住这狗贼!”

    忠心的亲卫从骑,又分出二三十骑,回挡秦琼。

    秦琼一槊一个,杀如宰鸡,转眼间二三十骑俱倒,槊尖滴血,黄骠马长嘶裂空,穷追不休!

    ……

    借着从骑的层层拼死阻拦,杨公卿伏鞍狂奔,耳畔风声如刀,在仅剩的十余亲骑的随从下,终於抢在秦琼追及前,狂奔到了长夏门外的护城河边缘。

    却刚才逃命途中,他的心神都在后边如雷的马蹄声音、追击的秦琼身上,没有余暇注意别处,乃直逃到此处,他张眼望向城头的空当,方才瞥见,整个洛阳城外,已陷入沸腾的杀伐海洋!东面永通等门外、西面城外,火光映红天际,杀声震耳欲聋,犹如两片燃烧的火海。城北方向,隔着城池望到,亦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却是城外各面汉军精锐尽已出营,展开攻势!

    却好在城南近处,尚无汉军大队杀到。

    杨公卿心头略松,望见南城墙上,守卒在火光中慌乱跑动,惊叫声、军官的呵斥声、器械碰撞声隐约可闻。吊桥尚未收起,但绞盘旁人影幢幢,正有守军拼命转动绞盘,欲将吊桥吊起!

    “不要收桥!俺是杨公卿!快开城门!”杨公卿用尽力气向城头大叫,打马冲向吊桥。

    身后,如死神鼓点般的马蹄声急速逼近!

    却是秦琼追到。

    “拦住他!”杨公卿对身边最后的这十余亲骑吼道。

    亲骑被迫返身,扑向划破夜色,疾驰追来的这道金色身影。

    秦琼稳坐黄骠马上,面对返身冲来的隋骑,竟不减速。

    他右手单持丈八虎头蘸金槊,槊锋在月色与远火映照下流转锋锐之光,臂腕一抖,槊尖化作数点寒星,轻巧地一拨一挑,冲在最前的两名隋骑便惨叫着被挑飞马下。

    第三骑趁隙驰近,挺槊来刺。

    秦琼早有所料,左手闪电般自腰间掣出瓦面金装锏,向下一格!“锵”的一声爆响,火星四溅!这隋骑只觉槊上传来一股无可抵御的沉猛力道,虎口迸裂,长槊脱手飞出。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秦琼右手的长槊已如毒龙般回刺,槊刃轻而易举地贯透其胸腹,将其掼下马背。

    整个过程在马蹄奔腾中完成,流畅狠辣。

    转瞬而已,三名隋骑精锐已倒毙尘埃。

    吊桥已在眼前!

    城头听到了他的呼喊,吊桥依然颤巍巍地横在壕上。

    杨公卿心中求生之念大炽,奋力前冲。

    就在马蹄即将踏上桥板之时!

    身后传来尖锐至极、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锐啸!

    不是箭矢之声,而是重型马槊高速突刺撕裂空气的死亡之音!

    杨公卿魂飞魄散,纵是沙场老将,面对致命危机,也是汗毛倒竖。

    他竭尽全力拧身,将手中长槊向后猛力横扫格挡。

    “咔嚓!铛!”

    先是槊杆被无情打断的脆响,紧接着是槊锋重重撞击在残缺槊杆与他背甲缝中的金属轰鸣!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如攻城锤般撞来。杨公卿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清晰声音,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鲜血不可抑制地冲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长槊彻底脱手。

    秦琼的战马追过了杨公卿的坐骑。

    两骑已并行。

    杨公卿在剧痛与眩晕中,转脸去看,看到的是秦琼也侧转过来的面容,一双眼,在晃动的火光下冷静如寒潭,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寻常的刺击。而他手中这杆要命的长槊,正借着战马冲势与手臂的回拉,以一种精妙的角度调整,由撞击转为突刺,毒辣地再次袭来!

    这一次,杨公卿已无力做出任何有效格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刺来向他的这点凝聚了死亡的金色寒芒,在瞳孔中急剧放大。

    “噗嗤!”

    槊锋穿透他的肋甲,从侧面深深贯入胸腔,从另一面穿透而出。可怕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前一耸,几乎要离鞍而起。冰冷的金属撕裂血肉、挤断骨骼的感觉无比清晰,随后是内脏被刺穿的剧痛与空虚感。炽热的鲜血自侧肋、后背的创口同时喷涌而出,在秋夜风中化为血雾。

    杨公卿身体一僵,所有力气连同生机一起流逝。

    他低下头,看了眼横穿他上躯的染血槊刃,视野迅速变暗、旋转。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再次勉强侧过头,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秦琼单手执槊、稳坐雕鞍的侧影,以及后方,——黄君汉等部汉军已然杀近,成千上万的汉军火把,汇成汹涌的火海洪流,映得夜空如烧的情状,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合以城东、城西、城北的三面杀声席卷而来,仿佛天地同震,山河失色,处在这四面杀声之中的洛阳城,虽雄壮依旧,却已如孤舟,将被吞没,他的意识也被吞没了。

    尸身被槊刃带得歪斜,随即重重栽落马下,就倒在距吊桥木板不过一尺之遥的地方。杨公卿戴的兜鍪掉落,头颅无力地枕在冰冷的土地上,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朝向城门方向,望向这座他终究未能退回的洛阳城,和城头被这一幕惊得呆若木鸡的千余守卒。

    秦琼看也不看坠马的尸身,干脆利落地收回长槊,向前指之,喝令说道:“进城!”

    秋夜的风掠过旷野,带着血腥的腥气,和响彻远近的汉军攻城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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