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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4 章 酒后失言

    刚才那股子恼羞的潮红瞬间褪了个干净,又变回惨白。

    这回的白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是吓白的,这回是让朱柏戳到了痛处,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凉。

    朱柏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拿别人的娘来要挟,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光彩。

    可他没别的办法——

    跟八哥讲道理讲不通,吓唬他又吓不住,只有搬出定妃娘娘这一条路。

    八哥什么都不怕,就怕连累他娘。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身上唯一让朱柏觉得还有点人味儿的地方。

    朱柏太了解八哥了——

    这人什么都怕,但最怕的不是丢封地丢脸面,甚至不是丢命,他最怕的是连累他娘。

    定妃娘娘还活着的事,是天大的秘密。

    朱梓这些年偷偷瞒着父皇,把人藏在长沙城外一处不为人知的别院里,用假名假姓,只当寻常老夫人养着。

    几个贴身伺候的都是他从小培养的心腹,连王府管事都不知道定妃还活着。

    那处别院在城西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门前有棵大枣树,院墙不高但爬满了藤蔓,从外头看跟寻常农舍没两样。

    朱梓每月偷偷去一次,不带随从只走小路,每次去都提心吊胆怕让人盯上。

    有一回他到了别院门口,看见一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差点没把他吓死——

    后来才弄明白那是个走错路的货郎。

    可那一夜他愣是没合眼,在天井里坐到天亮,手里攥着铁骨朵,跟攥着命似的。

    天亮以后他还特意让人去查那货郎的底细,查了三天才放心。

    可是前几日,他的母亲定妃又突然失踪,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对定妃的这份心思,朱柏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

    他逃到长沙后八哥待他不错,俩人有回喝多了酒,八哥失了分寸,红着眼跟他提了一嘴。

    那天夜里八哥喝的是烈酒——

    长沙本地酿的烧刀子,入口像吞火,三碗下去神仙也得趴下。

    喝到第三壶的时候,八哥眼圈忽然就红了,抓着他的袖子说"十二弟你不知道,我娘还活着"。

    他当时一惊,还没来得及追问,八哥就恼了——

    酒劲上来翻脸比翻书还快,拿铁骨朵指着他鼻子警告:"敢说出去半个字就砸碎你的脑袋!"

    他当时点了头,但心里把这笔账默默记下了。

    不是要害八哥,是知道总有一天用得上。

    今天就是那天。

    要是朱梓弃城跑了,定妃就没了最后保护——

    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无处不在,没了潭王府掩护,她藏不了多久。

    那些密探的鼻子比狗还灵。

    潭王在的时候不敢动;潭王一走,还不跟闻着味儿似的扑上去?

    朱柏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这节骨眼上揭八哥的伤疤。

    这招够毒,但够管用。

    朱梓猛地转身,脸色铁青,一把揪住湘王衣领,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泛了白——

    跟要把那块布料攥出血来:

    "我娘还活着的事连父皇的耳目都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晓得的?!"

    嗓音嘶哑,眼里杀气腾腾——

    眼珠子通红,跟要喷火似的,又像淬了毒的暗器,直愣愣扎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朱柏能感觉到八哥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又急又热,带着一股酒味和汗味。

    那张脸离他不到半尺,近得能看清八哥眼角的细纹和鼻翼的翕动,近得能数清他鼻尖上那几颗细小的麻子——

    小时候出天花落下的,不多,就两三颗,平时根本看不出来,这会儿因为脸色惨白反倒显出来了。

    这就是朱梓——

    他对谁都狠,尤其触及他底线的人。

    他可以不要封地不要脸面,但不能不要他娘。

    在这件事上他跟朱柏一样,都是为了娘才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朱柏要是答不好,下一刻铁骨朵就得砸下来。

    朱柏甚至能感觉到八哥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再绷一下就断了。

    朱柏看着八哥那双通红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怕,但他同时也理解。

    换作是他,有人拿他娘来威胁,他也会这样。

    不,他会比八哥更狠。

    八哥只是揪衣领,他可能会直接拔刀。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怕八哥,是因为从八哥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面对潭王暴怒,朱柏却不慌不忙。

    他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迎着朱梓的目光,神色淡定。

    这是朱柏的本事——

    越危险越镇定。

    不是真不怕,是太清楚了:八哥现在需要的不是又一个敌人,而是盟友。

    他要是露了怯,八哥反而会起疑心;他要是镇定,八哥才会信他。

    他语气平缓,跟说件无关紧要的闲话似的:

    "王兄息怒。是您在前两日酒后失言,不小心告诉小弟的。

    其实……小弟跟王兄一样,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跟母妃团聚,才背叛父皇跟那帮人做交易的。"

    微微一顿,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三分自嘲、三分释然,还有四分说不清的酸楚:

    "说到底——

    咱俩现在是同病相怜,爹不疼娘不爱的一对可怜儿啊!"

    这番话是真是假?

    七分真,三分假。

    真是真在他确实为了母妃才铤而走险——

    胡顺妃被发配浣衣局,是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他做梦都想把娘从那个地方捞出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每次想起"浣衣局"三个字,他胸口就像让人攥住了,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道他娘在那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不是还在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裳,是不是手上全是裂口冬天一碰水就疼得直掉泪,是不是夜里还要让老嬷嬷们使唤端茶倒水挨骂受气。

    他有时候会做一个梦——

    梦见他娘站在浣衣局的天井里,满手冻疮,看见他来了想笑,嘴唇一裂又渗出血来。

    他每次从那梦里醒来都要坐上半天,等心跳慢慢正常。

    可心跳正常了,那种疼还在——

    不是心疼,是浑身都疼,像有人把他骨头拆了又装回去,装错了位置,哪儿都不对。

    假是假在他说这话时脑子转得比嘴快——

    他需要一个筹码把八哥拴住,而他娘就是最好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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